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胡同里的空气透著股刺骨的湿冷。
南锣鼓巷95號院,中院。
易中海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易中海穿著那件略显宽大、领口有些发白的旧蓝色布袄,脸色阴沉地站在门槛后,警惕地顺著门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
水槽边没有人洗漱,也没有往日那几个碎嘴子的大妈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显然,经歷了昨天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抄家和震撼全城的新闻风暴,街坊邻居们都跟躲瘟神一样,大门紧闭,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触霉头,更不想跟他这个刚刚“大出血”的偽善一大爷打照面。
这种避之不及的冷落,让易中海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昨天傍晚硬著头皮去了一趟交道口街道办,想找王秀珍探探风向。他满心以为,只要自己把被敲诈五千块的“苦主”身份摆出来,再暗示一下自己跟轧钢厂高层的牵连,王秀珍多少能给他透点关於老太太和后续处理的实底。
结果,到了街道办一看。
王秀珍不仅没在办公室,连平时围著她转的几个干事都对易中海避如蛇蝎。
后来还是一个平时收过他两条烟的清洁工老张,把他拉到背人的角落,压低了嗓音告诉他:“老易啊,你还敢来这儿!王主任全家都被区纪检带走喝茶了!听说不仅是95號院这事儿,她这几年乾的很多烂帐都被翻出来了!你那位老太太的事,市局专案组直接掛牌督办,听说级別定得极高,连探视都不准,你就別指望能见到人了!”
那一刻,易中海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他知道,自己在官方那条隱秘的权力线上,已经被彻底宣判了死刑。不仅后台倒了,连用来养老的五千块巨款也化为乌有。
“不行,老子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易中海咬著牙,眼底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狠厉。
聋老太太那条线断了。但傻柱和贾东旭这两个“打手”,他必须得想办法弄出来!或者说,他至少得去派出所探明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那个李建业,到底是个什么胃口!
那小子不仅要了自己五千,还要了刘海中一千三的家底外加每个月二十块钱!既然胃口这么大,那作为抢劫大头主犯的贾张氏和傻柱,这小子得开出多高的天价谅解金?
贾张氏那个老貔貅虽然被抄出一千八,但加上傻柱那五百,也才两千三!肯定填不满这狼崽子的胃口!
“只要知道那小子到底要多少钱……”易中海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哪怕是去黑市借高利贷,哪怕是把贾东旭的老婆秦淮茹逼去厂里干苦力,也得凑够这笔钱!只要东旭和柱子能出来,只要他手里还有听话的兵,这院子里的局势,他易中海早晚有一天能翻盘!等风波过了,李建业这小子吃了多少,就得连本带利吐出多少!
打定主意,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就准备前往交道口派出所。
“一大爷……”
就在这时,一个细若蚊蝇、带著极度惊恐和绝望的颤音,在正房侧边的一间偏房门口响起。
易中海转头望去。
只见中院偏房,也就是傻柱和何雨水住的那屋。
年仅十五岁、还在读初二的何雨水,正倚著门框,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破木偶一样站在那里。
初春的早晨,何雨水身上却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显然是改小了的旧棉袄。原本就因为营养不良而消瘦的面颊,此刻更是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肿得像个核桃。
“雨水啊,怎么起这么早?”易中海愣了一下,硬挤出一丝长辈的笑意,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在他眼里,何雨水只是一个没用的丫头片子。甚至,这个丫头片子就是个赔钱货。要不是留著她能牵制傻柱,显得自己关心他们兄妹,他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何雨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跑到易中海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一大爷!求求您救救我哥吧!求求您了!”
何雨水一把抱住易中海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昨天晚上下晚自习回来……邻居才告诉我,我哥被抓了!还是被厂里开除了厂籍!”
“一大爷,他们说我哥是去抢大山叔家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啊!我哥虽然浑,但他平时连偷人白菜都不敢,他怎么敢大白天去抢人家工亡烈属啊!”
何雨水的声音颤抖到了极点。
昨天夜里,当她听完院子里那个大妈幸灾乐祸地讲述了一切后,她直接瘫在了雪地里。
被抓了!开除厂籍!入室抢劫重罪!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重锤,直接砸碎了她这个十五岁女孩所有的世界观和对未来的幻想。
在她那个因为父亲何大清跟寡妇私奔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家里。哥哥何雨柱,虽然平时总是把好吃好喝的紧著对门的秦淮茹,对她这个亲妹妹非打即骂、抠抠搜搜。
但在何雨水心里,哥哥那厨子的正式工身份,是这个家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能够遮风挡雨的铁饭碗!是她还能安稳上学的唯一指望!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了!
一瞬间,一种源於骨子里的深深恐惧攫住了何雨水。
她仿佛又看到了六七年前,父亲刚刚卷钱跑路时的那个冬天。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在没有生火的冰窖般的屋子里,啃著发硬发酸的窝窝头,就著冰凉的井水,饿得半夜在被窝里直打滚的日子。
那是一种让人绝望到想死的生活!
如果哥哥真的被判刑,连工作都丟了。那她呢?
她还没成年啊!没有了家里的顶樑柱,没有了正式工的经济来源,在这个物资紧缺、全靠定量和工资活著的城里,她不仅没学上,甚至连下一顿的棒子麵在哪都不知道!更別提接哥哥的班了,被开除的人,哪来的岗位让她接?!
“一大爷!您是我哥最敬重的人啊!他平时最听您的话了!”何雨水拽著易中海的裤腿,眼泪鼻涕全糊在了那条旧裤子上,“您去派出所跟他们说,这肯定是个误会!或者……或者您借点钱给我,我去求李建业!让他签谅解书!”
易中海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哭嚎的何雨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烦和冷漠。
他现在自己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为了那五千块钱肉疼得心都在滴血。哪里还有閒心去管一个丫头片子的死活?
借钱?
这三个字简直是在戳易中海的肺管子!
“雨水,你先起来。”
易中海没有伸手去扶,而是极其冷漠地用力往后退了一步,从何雨水的拉扯中抽出了自己的腿。
他的语气,没有了平时那种虚偽的温和,变得生硬而冷漠。
“这事儿,你一个丫头片子不懂。你哥这回是惹了大祸了!人赃並获,谁也说不清!”
易中海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公正面孔。
“我虽然是你一大爷,但这种违法的犯罪行为,我能怎么帮?我还能去劫狱不成?”
“可是……”何雨水绝望地仰起头,看著这个平时被哥哥奉若神明的老人,“一大爷,我哥是去帮贾家的啊!您……您当时不是也在场吗……”
“胡说八道!”
听到这句涉及自己的话,易中海脸色一变,瞬间厉声呵斥。
“你在瞎听什么流言蜚语!我那是在现场制止他们!谁知道你哥被猪油蒙了心,非得跟著贾张氏胡闹!”
易中海急於撇清干係,声音严厉无比。
看著何雨水那惊恐的眼神,易中海知道不能把话说得太绝,毕竟他现在还需要利用这丫头片子的身份。
“行了,別在这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易中海拍了拍身上的灰,冷淡地说道。
“我等会儿就要去一趟派出所,找公安同志了解一下柱子的情况。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跟在我后面一起去吧。正好也让你看看,你哥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连一句“吃饭了没”都没问,连一句哪怕是敷衍的“大爷会想办法”的宽慰都没有。
易中海丟下这句冰冷的话,便直接转身,走向了旁边的自来水槽。
那里,一大妈早就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浓稠玉米面粥和两个白面馒头等在旁边了。这是为了给易中海压惊,一大妈特意用平时捨不得吃的细粮做的。
易中海旁若无人地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大口喝了起来。
而在不远处。
何雨水依然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呆呆地看著易中海那津津有味吃著细粮的背影。那碗玉米粥的甜香味飘进她的鼻子里,让她的胃不爭气地发出一阵抗议的轰鸣。
她昨晚上一宿没合眼,更是连一口水都没喝。
在这一刻。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四合院、看清了这个被称为“一大爷”的偽善长者,那隱藏在慈悲面具下的极度自私与冷酷。
她哥在號子里生死未卜,她跪在地上祈求。
而这个他们兄妹俩平时当亲长辈一样敬重、逢年过节都要去送礼的人,却连一口热粥都不肯让给她,连一句暖心的话都吝嗇给予。
“哥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何雨水在心里悽然地想著,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再看易中海一眼,转身,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回了那个如同冰窖般寒冷的屋子。
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因为昨天派出所的搜查,原本就不大的屋子更是乱七八糟。
但最让何雨水绝望的,是角落里的那个米缸。
昨天哥哥被抓后,她去米缸里找粮食想做晚饭。结果发现,不仅米缸底朝天,连家里平时藏在墙缝里的那几毛钱零钱,也都不翼而飞了!
什么都没了。
这是真正的绝境。
“我必须去一趟派出所。哪怕是跪死在李建业面前,我也要救我哥出来……”
何雨水紧紧咬著苍白的嘴唇,那双原本迷茫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为了生存而不得不爆发出的野草般的坚韧。
半个小时后。
交道口派出所的大门外。
易中海裹紧了棉袄,神色凝重地走上台阶。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何雨水像个影子一样,缩著肩膀,战战兢兢地跟著。
刚走进接警大厅。
易中海就迎面撞上了正拿著一沓材料往外走的老马。
看到易中海,老马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昨天这老东西为了少赔钱在审讯室里那种死鸭子嘴硬的丑態,早就让他们这帮干警噁心透了。
“马……马警官。”易中海强忍著內心的屈辱,赔著笑脸迎了上去,“您受累。我想打听一下。咱们院里那个柱子……何雨柱。他的案子现在什么进度了?李建业同志……他提出什么谅解条件没有?”
易中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马。他现在最急切的,就是想知道李建业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老马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易中海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讥讽。
“哟,易中海今天起这么早?怎么,昨天破財免灾了,今天又跑来了?”
老马没给易中海留半点面子,直接开口。
“进度?没什么进度。今天上午市局检察科就要来人正式走拘捕批捕程序了。大白天入室抢劫烈属大件財物,这是要从重从快从严处理的典型案例。”
“至於你说的谅解条件……”
老马顿了一下,目光中透出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
“你还以为李建业同志是来搞慈善的?我实话告诉你吧易中海。”
“就在刚才,我们刚把李建业同志请过来做最后的笔录確认。他在笔录上明明白白地写了。”
老马的声音猛然拔高,在安静的大厅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贾家!还有何雨柱!作为直接动手的抢劫重犯和搬运大件赃物的主谋!”
“如果想要取得家属谅解,免於最高刑期的死刑或者无期。他们每人,必须另外单独赔付……”
“一万块!”
“少一分钱!就直接让他们在刑场上见真章!”
“轰——”
“一、一万块?!”
不仅是易中海如遭雷劈,踉蹌著后退了一大步。
一直跟在他身后、刚刚鼓起勇气走进派出所的何雨水。
在听到这个天文数字的瞬间。
双眼猛地一翻白,整个人像一截失去了水分的枯木。
“扑通”一声,直直地砸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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