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停滯了。
老马捏著钢笔的手在半空中悬了足足有五秒钟,钢笔尖上凝聚的一滴蓝黑墨水“啪嗒”一声滴落在厚厚的笔录本上,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墨跡。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甚至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荒谬感。
贾张氏偷鸡摸狗、搞封建迷信;贾东旭盗窃国家工厂精密零件去黑市赌博销赃;易中海包庇纵容、甚至以权谋私在车间里一手遮天……
如果说这些还只是一群底层蛀虫在四合院和工厂这个微观生態里滋生的恶毒与贪婪。
那么,接下来这个问题,则直接戳中了整个基层管理体系最敏感的神经。
“何雨柱。”老马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地凝重,他死死地盯著瘫软在地上的傻柱,“你刚才说的这些,桩桩件件都是能判刑的案子!你们那95號院住了几十口子人,就没有一个有觉悟的?就没有一个人去居委会或者街道办举报过他们吗?!”
是啊!
大白天的偷盗,逼著全院强行捐款!这种事长年累月地发生,难道那几十个街坊都是死人?
按理说,这种邻里间恶劣的纠纷和违纪违法行为,第一时间就应该是由居委会调解,调解不了直接上报街道办,再由街道办协同派出所进行打击的!
可是。
在此之前,交道口派出所居然没有接到过哪怕一次关於95號院恶性案件的正式报警!甚至,这个院子还年年被街道办掛上“先进模范大院”的流动红旗!
这特么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举报?”
傻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悽惨而嘲弄的低笑。他仰起头,看著审讯室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眼神中透著一种深深的绝望和麻木。
“马警官,您是在四九城办案的老公安了。您怎么还问出这么幼稚的话?”
傻柱费力地用被手銬銬住的双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谁敢去举报?去了有什么用?!”
“前院的张大爷,就因为私下里骂了易中海一句偽君子,第二天就被三大爷阎埠贵找了个理由,向街道办反映他思想落后。结果呢?张大爷硬是被拉去居委会学习了三天,扣了半个月的口粮票!”
“这还算轻的。后院的王寡妇,有次亲眼看见贾张氏偷了她的白菜,气不过跑去交道口街道办告状。”
傻柱看著老马,嘴角的冷笑越发悽厉。
“结果连街道办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当时还是干事的王秀珍给拦住了。王秀珍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破坏先进大院的荣誉,是不懂大局观的落后分子!当天下午,易中海就在院里开了全院大会,逼著王寡妇给贾张氏当眾磕头道歉!”
“在95號院!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就是天!而在他们背后撑腰的……”
傻柱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彻底豁出去的疯狂。
“就是街道办的王秀珍主任!还有那个躲在后院装神弄鬼的聋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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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审讯室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马和小张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们之前也有所耳闻王主任被停职调查的事,也猜到她跟四合院的几个大爷脱不了干係。
但猜测是一回事,现在从犯罪嫌疑人嘴里当面爆出来,这种勾结的程度之深、打压底层百姓的手段之毒辣,依然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你有证据吗?”老马的声音都有些发紧了,“何雨柱,你可知道你在指控一个国家干部?”
“证据?我就是活证据!”
傻柱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铁链撞得哗啦作响。
“有一次,大概是四年前!聋老太太生病发高烧,一大妈让我去给老太太熬粥。我在外屋切葱花,就听见屋里易中海跟聋老太太嘀咕!”
傻柱压低了嗓音,模仿著易中海当时那种有些担忧又带著討好的语气。
“当时易中海说:『老太太,这几个月收上来的份子钱和倒腾布票的利钱,我都给您准备好了。但最近院里有些街坊刺头,总嚷嚷著要去街道办闹事。这事要是捅破了,咱们的大爷位置可就坐不稳了。』”
“您猜那老太太怎么说的?”
傻柱转头看著惊愕的老马,语气里透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老太太靠在病床上,连眼睛都没睁开,冷笑著说:『慌什么!那街道办的王秀珍,当年要不是我托关係把她弄上主任的位子,她现在还在哪扫大街呢!你只管放手去干,只要每个月的孝敬不短了她的,这交道口这一片,就是她王秀珍也得听我这个老祖宗的!她就是我手里养的一条看门狗!』”
“这话!是我亲耳听到的!当时在屋里的只有易中海、一大妈,还有那个老妖婆!我当时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轰!
仿佛一颗核弹在审讯室里引爆!
老马和小张这两位基层干警,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街道办的王主任,是她的人?!”
老马喃喃自语,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特么哪里是什么“邻里纠纷”、“基层管理失察”!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以上下级官商勾结为纽带,以“五保户老革命”和“先进管事大爷”为幌子。在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里建立起的一个压榨百姓、大发国难財、甚至是隱匿敌特巨额財產的黑社会性质的利益集团!
怪不得!
怪不得95號院发生了那么多天怒人怨的破事,却能连年评为先进!怪不得易中海能在那一方天地里一手遮天!怪不得那个老太太能安安稳稳地守著三箱子金条大洋享清福!
原来,在他们头顶上,撑著一把叫“王秀珍”的保护伞!
“马警官!”傻柱看著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公安,“这事儿我原来不敢说。我怕易中海,更怕那个能让街道办主任当看门狗的老妖婆。我以为只要我跟著他们混,这辈子就有好日子过。”
“可现在!”傻柱满脸悽愴的眼泪,“他们把我当枪使!把我往断头台上推!我就是死,也要拉著这帮畜生垫背!”
站在审讯室角落里的何大清和何雨水父女俩。
听著这一件件骇人听闻的黑幕,早已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何大清那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他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知痛楚。
“我真特么是个老糊涂啊……”
何大清仰起头,老泪纵横。
他当年就是因为看透了那个聋老太太不是善茬,觉得那院子里的水太深,怕连累了孩子,才找藉口躲去了保定,以为只要每个月寄钱回去,凭著易中海那偽善的名声,至少能保住傻柱和雨水一口饭吃。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这一走,不仅断送了女儿的童年,更是亲手把儿子送进了恶魔的嘴里!
这群人,这群披著人皮的畜生。他们不仅要钱,他们还要命啊!
“马警官。”何大清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老马面前,“求您了!这案子,您一定要上报!不能让这帮王八蛋继续祸害人了!”
“老何!你起来!”
老马赶紧上前把何大清扶起来,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此刻也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庄严的使命感。
“你们放心!”
老马咬著牙,声音虽然低沉,但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小小的预审员能做主的了!”
他转头看向年轻的干警小张。
“小张!立刻整理这份笔录!把何雨柱刚才交代的所有关於贾东旭盗窃倒卖、易中海私吞匯款、以及聋老太太和街道办王秀珍官商勾结的线索,全部列成最高机密报告!”
“我这就去敲所长的办公室门!让他直接越过分局,向市局专案组,甚至是市委的主要领导进行越级匯报!”
事不宜迟。
半个小时后。
交道口派出所所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所长拿著那份还有些发烫的审讯笔录,双手竟然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几天,因为这起突发的入室抢劫案,市局专案组和区委已经把压力给到了极点。
但最大的问题在於:无论是那个装疯卖傻、一问三不知的聋老太太;还是那个已经被停职,却死咬著说只是“管理失察、绝没贪污分赃”的街道办王主任。
这两人,一个是享有特殊照顾的五保户,一个是根正苗红的国家基层干部。
在没有绝对確凿的人证物证之前。公安机关可以停职他们、隔离审查他们,但想要直接定性定罪、甚至採取强硬手段。这是要承担巨大政治风险的!上面也会有极大的顾虑。
一切都在讲究一个“证据链”。
结果没想到。
在这个谁都不看好、以为只能按抢劫案从重量刑的二愣子主犯傻柱嘴里。
竟然阴差阳错地,掏出了足以撕裂这层铁幕的最致命、最核心的人证口供!
“好!好小子!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所长猛地一拍桌子,將手里的半截香菸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眼中爆射出夺目的精光。
“立刻备车!我要亲自去市局专案组指挥部跑一趟!”
“带著这份笔录。有了何雨柱这个亲身参与者、重要知情人的指证。咱们这回,就能理直气壮地向上面申请最高级別的逮捕令和搜查令!”
“那些以前觉得不好动、不能动的大树。这回,老子要连根拔起!”
这一夜的四九城。
註定无眠。
当几辆掛著市局警灯的黑色吉普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驶出专案组大院,兵分几路,分別扑向已经被控制的王秀珍家中、以及关押著聋老太太的特护审讯室时。
远在红星招待所里。
李建业刚刚铺好新买的厚棉被。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来了一丝肃杀的寒意。
他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他不知道今晚派出所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凭著前世的社会经验知道,当一群绝望的恶狗被关进笼子里,並且面临著生死的抉择时。
互相撕咬、疯狂攀咬,將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后的本能。
这场大火,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添柴了。
这四合院的禽兽们,自己就会把自己,烧得连灰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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