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派出所的地下羈押室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尿骚气。
“咣当!”
时间回到三个小时前,四號单间的铁门被粗暴地拉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缩在墙角的肉球上。
“刘海中,出来!提审!”
刘海中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蛤蟆。他用短粗的手指遮挡著强光,连滚带爬地从冰冷的水泥地上爬起来,脚下一软,险些跪下。
“公安同志……我……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啊……”
一路上,这句苍白无力的话被他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十遍,像复读机一样。两名押解他的干警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只是將他用力按在了审讯室的那张冰冷铁椅上,咔噠一声锁上了挡板。
审讯桌后,依然是老马和小张。
只是这一次,两人的神色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单纯的愤怒,反而带著一种审视滑稽小丑般的玩味。
就在一个小时前,专案组已经彻底核对了阎埠贵、傻柱、乃至何大清关於“95號院长期逼迁案”的全部口供。这几份来自不同立场、不同利益方的口供,在某些关键细节上,竟然出奇地拼凑出了一个极其可笑且悲哀的事实。
“刘海中。”
老马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高碎茶,润了润因为连夜审讯而冒烟的嗓子。
“別喊冤了。前年孙师傅被砸玻璃赶走,大前年周师傅被调去翻砂车间。这五起恶性逼迁案,你身为院里的管事二大爷,哪次开全院大会你没在场?哪次举手表决你没带头?”
老马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说你不知情?你当我们公安是三岁小孩吗?!”
刘海中一听这两个名字,嚇得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起来,冷汗顺著下巴滴答滴答地砸在胸口的蓝布工装上。
他最怕的就是公安翻这种陈年旧帐。他心里清楚,如果这“黑恶势力骨干”的帽子扣下来,他这辈子连个临时工都干不成了!
“我真不知道啊!马警官!青天大老爷啊!”
刘海中带著哭腔,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那副丑態哪里还有半分七级锻工的尊严。
“我是真不知道他们那是为了抢人家房子和钱啊!易中海那个老狐狸……他每次开会前跟我通气,说的理由都是……”
刘海中咽了口唾沫,急切地试图还原当时的情景。
“易中海跟我说,孙师傅那家成分不好,过年包肉饺子都不懂得孝敬烈属老太太,这是典型的思想觉悟低下,是破坏咱们大院『文明建设』的毒瘤!”
“还有那周师傅!贾张氏去他晾衣绳上『借』件旧衣服穿,周师傅居然动手打寡妇!易中海说这叫破坏邻里互助,是不尊老爱幼!如果不把这种刺头赶出院子,咱们这『先进模范大院』的流动红旗就保不住了!”
刘海中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马警官,您想想。我刘海中是个什么人?我这人这辈子没啥大志向,就想当个领导,为群眾做点贡献!易中海把『文明大院』的红旗摆出来,我这当二大爷的,能不跟著支持吗?”
“每次开全院大会,他易中海在那定调子、扣帽子。我……我就寻思著我好歹是个二大爷,总得有个当领导的做派吧?他易中海说要整顿风气,我就……我就拍桌子附和两句,带头举个手罢了!”
刘海中说到这,双手拼命地拍打著铁挡板,一脸的悲愤欲绝。
“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聋老太太半夜去砸人家玻璃啊!我更不知道易中海私下里去厂里找人给周师傅穿小鞋啊!我要是知道他们是为了图人家房子和那点钱,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跟著掺和啊!”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张在旁边做记录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抬头和老马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荒谬。
可笑。
却又无比地符合逻辑。
在拿到刘海中的这份供词之前,老马他们其实对刘海中这个人在团伙里的定位也存在疑惑。
易中海是偽善的操控者,阎埠贵是贪婪的精算师,聋老太太是幕后的定海神针。
那刘海中呢?他一个七级工,工资不低,按理说没必要为了点蝇头小利去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现在真相大白了。
这头蠢猪!
他根本就没有真正融入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那个核心利益圈子!
他就是一个被易中海用“官癮”和“大院荣誉”这两块虚无縹緲的遮羞布,彻底蒙蔽了双眼的草包大爷!易中海需要一个人在全院大会上代表“民意”来附和自己,而极其渴望权力的刘海中,就成了那个最好用的、不拿钱只图过嘴癮的免费传声筒!
“也就是说,”小张放下笔,强忍著心头那股荒诞感,冷冷地看著他。
“每次批斗邻居,易中海在前面定罪。你就在旁边狐假虎威地拍桌子、喊口號?甚至连贾家占了人家的房子,你都以为那是厂里给你们『先进大院』的额外照顾?”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啊!”刘海中如捣蒜般点头,仿佛找到了知音。
“同志,我真就是个被他们当枪使的糊涂蛋!我承认我平时喜欢摆个架子,有点官僚作风。但这事儿它顶多算我被人利用、偏听偏信!可绝对算不上什么黑社会同谋啊!你们可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老马看著眼前这个声泪俱下、极力洗白自己的七级工,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底层四合院里最真实、也最可悲的权力生態。
有坏到骨子里吸人血的毒蛇,也有像刘海中这样,为了满足一点点可怜的虚荣心,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甚至在无意中成为了將无辜街坊推向深渊的帮凶的蠢货。
“砰!”
老马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刘海中的哭嚎。
“刘海中!你以为你一句『被人蒙蔽』,一句『只是举了个手』,就能把你从这几起逼迁案里摘得乾乾净净了?!”
老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著他。
“你是没直接拿钱,也没动手砸玻璃。但你身为管事大爷,你不分青红皂白,只为了满足你那点可笑的官癮,就在全院大会上利用你的身份去带头孤立、打压那些无辜的群眾!”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你那『赞成』的一票,就是刺进孙师傅、周师傅他们心里的刀子!是你,给了易中海他们合法化暴行的底气!”
刘海中被老马这一通正气凛然的训斥,骂得狗血淋头,张著嘴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引以为傲的“官运”,算是彻底被自己作没了。
不仅如此,降级处分加上这“糊涂帮凶”的案底。等他回到厂里,这四九城的锻工圈子里,他刘海中將成为一个永恆的笑话。
“刘海中,你的这份口供,我们会核实。”
老马冷著脸,將笔录递到他面前。
“由於你確实没有直接参与密谋和分赃,对於这几起逼迁案,暂且定你个瀆职和被蒙蔽。但是!前天大白天抢劫李大山家財物,那块刻著『李』字的罗马表,是从你家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老马手指重重地点在笔录签字处。
“这一点,人赃並获,你抵赖不掉!签字画押吧!”
刘海中看著那份笔录,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但他不敢不签。他知道,签了字,虽然不至於吃枪子,但这辈子算是真的交代了。
……
隨著三位大爷的口供被分別敲定。
交道口派出所的审讯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所有的口供像一块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了南锣鼓巷95號院这十几年来的罪恶版图。
主谋易中海、聋老太太。打手贾张氏、何雨柱。精算师阎埠贵。再加上一个被官癮蒙蔽当枪使的草包刘海中。
一张极其丑陋、却又在这个特定时代背景下显得无比真实的罪恶大网,终於彻底浮出了水面。
凌晨的冷风吹散了四九城上空的最后一片乌云。
李建业站在红星招待所的窗前,看著天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昨天下午,他拿著那张用大山叔抚恤金加五百块现金换来的红头房契,已经正式去了交道口房管所备了案。那座占地三百多平、带独立天井的东跨院,现在已经完完全全、从法律意义上成了他李建业和李芳芳的绝对私產。
他没有把这事告诉芳芳,他想等房子修好后,给她一个惊喜。
此时,他的脑海里,那个三十平米的静止空间静静地蛰伏著。里面不仅躺著他从易中海和刘海中那里榨出的七千多块钱巨额存款的存摺,还躺著他昨天在供销社买的大批物资。
“这帮老帮菜,底子算是彻底被我刨乾净了。”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开始洗漱。
今天,他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办。
那就是,拿著李怀德给的那份“正式採购员免试录用通知单”,去红星轧钢厂后勤处报到!
他很清楚,易中海和刘海中虽然在派出所里脱了一层皮,甚至倾家荡產交了谅解金保命。但轧钢厂为了保住生產任务,绝对不会轻易开除这两个高级工,顶多是降级留用。
也就是说,等这阵风波过去。
他李建业,还要在这轧钢厂的万人大厂里,再次面对那两只虽然被拔了毒牙,但依然会隨时伺机反扑的疯狂老狗!
“易中海,刘海中。”
李建业穿上那件大山叔留下的旧工装,將那张通知单叠好揣进口袋,拍了拍胸口。
“这四合院的局,老子给你们破了。”
“现在,咱们该去厂里。接著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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