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陆景行挨揍了。
多年来陆成舟和沈婉寧纵著这根独苗,哪怕他整日游手好閒、流连画舫,嘴上骂得再凶,也从未真地打过。
可这一回,是破天荒头一遭。
罪状有二:
其一,自身浪荡也就罢了,竟私藏艷俗图册,险些教坏了將笄之年的妹妹陆灵溪。
其二,前脚刚拍著胸脯说要闭门温书,备战州学帖经,转头便躲在房里看这等不堪之物,满口大话儘是欺瞒。
陆成舟气得三尸神暴跳,当著沈婉寧的面,戒尺终究狠狠落了下去。
沈婉寧心疼得直抹泪,却也知儿子此番著实过分,只侧过脸不忍看,半句劝拦的话都未曾说出口。
一顿责罚下来,陆景行的臀瓣著实吃了好几记戒尺,火辣辣地疼,连坐都坐不得。
待陆成舟怒气冲冲离去,府里便得了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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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大郎禁足在別院,院门日夜派两名精壮护卫把守,府中上下人等皆可隨意进出,唯独陆景行半步不得踏出院门,直至八月初三州学帖经当日,方能放行。
此时已是八月初一,白日天光大亮。
別院的臥房內,陆景行正趴在软榻上,身下垫著绵软的锦垫,仍忍不住齜牙咧嘴。
贴身僮僕长庚端著药膏,轻手轻脚地替他擦拭伤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自家郎君。
“陆郎,您这又是何苦呢?好好温书便是,偏要藏那等东西,还偏生被小娘子抓了正著。”
长庚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心疼。
“如今被阿郎禁足,连院门都出不去,这几日柳湖的画舫、城里的酒肆,怕是都去不成了。”
陆景行趴在榻上,脸颊侧贴著锦缎,闻言只漫不经心哼了一声,视线却落在榻旁小几上摊开的《孝经》捲轴上。
戒尺之痛固然真切,可他心里半点怨懟都没有。
左右本就打算静下心来捋顺经文的细枝末节,这般禁足,反倒省了外界纷扰,落得个清净。
唯一可惜的是那本春宫图册才刚翻了两页。
院门外,两名手持木棍的护卫笔直佇立,左眼站岗,右眼放哨。
二人皆是陆成舟身边的心腹护卫,跟著陆家走南闯北多年,行事极是牢靠,除了陆成舟,任谁来劝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好使。
陆成舟此番是铁了心要逼儿子收心,半点通融的余地都没留,別说去柳湖寻苏婉清游湖听曲,便是想在府里逛一逛,都绝无可能。
长庚上好药膏,替他拢好衣袍,又愁眉苦脸道:“陆郎,后日便是帖经初试,您当真有把握吗?阿郎放了话,倘若此番不过,往后便再也不许您去找苏娘子了。”
陆景行隨口应道:“无妨,不过小事罢了。”
长庚虽摸不透自家郎君哪来的底气,却也不敢再多言。
他刚將药膏收进瓷瓶,院门外便骤然炸起一声亮堂嗓门,粗糲爽利,带著运河船家独有的泼辣劲儿,隔著重院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成舟这个老东西,竟敢趁我不在揍我家大郎?”
陆景行趴在榻上,屁股还火辣辣疼,听见这声音先是一怔,隨即脑海里的记忆立马蹦了出来。
陆家三娘子,他那位比亲娘还护著他的小妈,江沅。
话音未落,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身著靛蓝短打襦裙的身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她裙摆扎在腰侧,露出利落的布靴,腰间一边掛著鋥亮的铜算盘,一边別著柄寸许长的短匕,头髮隨意挽了个髮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英气十足,丝毫没有深宅妇人的扭捏。
正是江沅。
她身后还跟著缩头缩脑的陆灵溪。
江沅衝到榻前,伸手就想掀陆景行的衣摆看伤势,嚇得陆景行赶紧按住衣袍,脸埋在锦垫里闷声道:“三娘,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
“亲什么亲,你光著屁股在河里摸鱼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江沅半点不客气,伸手就拍了下他没受伤的后腰,瞅见他这趴著的狼狈样,当即柳眉倒竖,转头就冲外面吼:“那两个看门的,滚!谁让你们在这儿堵著大郎的?”
门口两个护卫面面相覷,不敢擅自动弹。
“三娘子,阿郎有令,禁足大郎……”
“禁足?”
江沅叉著腰,嗓门又拔高三分,气势凛人。
“陆成舟的令是令,我江沅的话便不算数了?信不信我明日就让所有漕船停在邗沟不动,让他一船盐都运不出去。”
俩护卫顿时被唬得一激灵。
整个陆家漕运,离了陆成舟尚能转,离了江沅是真得瘫。
这主儿掌管著几十条漕船,上百號船工,真敢说停船,就真能停得乾乾净净。
两人向来能屈能伸,赶紧拎著棍子灰溜溜撤了。
江沅这才消了几分火气,回头瞪著榻上的陆景行,啼笑皆非地戳他额头。
“你说你多大的人了,藏点玩意儿还能被小妮子抓包?丟不丟人?先前在柳湖跟赵文翰呛声的威风哪儿去了?”
陆灵溪躲在江沅身后,探著脑袋吐舌头:“三娘,是阿兄先藏坏东西的。”
“你也不是好东西。”
江沅反手弹了下她的脑门。
“谁让你隨便翻你哥东西的?回头再跟你算帐。”
嘴上骂著,江沅却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往陆景行枕边一放:“刚从外头帮你带的你最爱的桂花糖。”
陆景行扒开油纸,果然是颗颗金黄的桂花糖。
记忆里的江沅向来如此,嘴利如刀,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阿耶当年为了救陆成舟死在水匪手里,临终託孤,陆成舟纳她为妾,把整个漕运船队都交她打理。
她也真把陆景行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亲儿子那般护著,谁都骂不得,碰不得。
“你阿耶也是,下手这般重,真当大郎是船板呢?”
江沅蹲在榻边,语气终於软了些,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处。
“疼不疼?要不我去把扬州最好的医师抓来,给你敷点好药?”
“不用不用,早不怎么疼了。”
陆景行赶紧摆手,他可不想再被人围著看屁股。
江沅哼了一声,站起身往门外走,边走边撂狠话。
“你等著,我这就去找陆成舟理论,他要是不把戒尺掰了,我今儿个就把他的私酿全倒了。”
陆景行连忙喊住她:“三娘,別去了,禁足正好,我刚好温书。”
江沅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看他,上下打量半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温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走回来,伸手摸了摸陆景行的额头,狐疑道:“没发烧啊?先前落水落傻了?还是挨揍把脑子揍开窍了?”
陆景行无奈道:“挨揍的是屁股,又不是脑袋,何来的揍开窍?”
江沅不解:“那是为何?”
陆景行耐心解释:“三日后就要帖经,你也不想我在州学丟人吧。”
“丟什么人,咱陆家有的是钱,考不上也没事。”
江沅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著他眼底的沉稳,不似往日里的轻佻浪荡,竟像是真起了温书的心思,当即朗声道:“好,大郎想读书,三娘支持你。”
“要是赵文翰那酸儒再敢嘲讽你,三娘直接带十几个船工去他赵家门口蹲著,他敢出来就堵他。”
陆灵溪也凑过来,举著小手喊:“我也帮阿兄。”
江沅瞥了一眼陆灵溪,挑眉道:“走,你不拖累你阿兄就算不错了,还帮你阿兄?”
说罢,她又冲陆景行道:“大郎,放心考,考不过也没事,真要是受了委屈,只管跟三娘说,天塌下来,三娘给你顶著。”
话音落,她牵著鼓著腮帮子不服气的陆灵溪,风风火火地出了別院。
院门口的护卫早已没了踪影,禁足的规矩,被这位陆家三娘子几句话破得乾乾净净。
榻上的陆景行捏著那颗桂花糖,塞进嘴里,甜意漫开,连臀上的疼都轻了不少。
他望著窗外摇曳的树影,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没有嫡庶神教,没有勾心斗角的修罗场。
有这么个家族,这日子倒也舒心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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