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翰心里冷笑,面上不显。
他这般说看似是士族子弟对商户子的天然鄙夷,实则满是算计。
此番故意出言挑衅,便是要逼得这三个扬州紈絝在州学门前怒而失態,破口大骂也好,动手爭执也罢。
大唐科举取士,素来以“方正清循,名行相副”为首要准则,德行乃是入场的硬门槛,绝非可有可无的附加评判。
平日里陆景行纵是再骄纵胡闹,街头寻衅,与人爭执,凭著陆家漕运巨贾的家底,再由其父四处打点疏通。
最后天大的事端都能被银钱一手抹平,旁人即便詬病,也终究奈何他不得。
可今日偏偏是在州学门前,科举初试在即,士子云集,眾目睽睽,礼法在前,舆论昭昭。
他父亲纵是手眼通天,也没法在这关乎科举德行的紧要关头一手遮天,更不可能当眾替他压下失仪的罪名。
只要陆景行当眾失仪,便坐实了德行有亏的罪名,无需踏入考场,便会被直接革去应试资格。
如此一来,既顺了他心中对商户子弟的鄙夷,又能悄无声息膈应陆家一番,可谓一举两得。
身旁的黑脸士子与青衣士子心领神会,纷纷跟著出言附和嘲讽,一个个扬著眉眼,坐等陆景行当场炸毛失態,上演一场好戏。
赵文翰则负手而立,眼底藏著几分胜券,只等对方落入自己设下的圈套。
一向出门不带脑子的薛朗和朱衡一点就炸,抬腿便要衝上前去,与这帮酸儒理论是非。
陆景行却云淡风轻地抬手,按住了二人。
他心中已然將对方的算计看得透亮,这群人不过是拿著三人往日的紈絝性子做文章,妄图用这般粗浅的伎俩逼他们失態,断他们的应试之路。
可惜,他们终究打错了算盘。
往日里受不得半句讥讽便要暴跳如雷的江都紈絝,此刻面上没有一丝戾气,隨即他朝著赵文翰一行人缓步走去。
周遭围聚的士子尽数侧目,纷纷驻足观望,都等著看这扬州第一浪荡子当眾失態,闹得州学门前鸡飞狗跳。
赵文翰见状,眉梢的轻蔑更甚,已然等著看陆景行恼羞成怒的丑態。
下一刻,陆景行走至赵文翰身前,缓缓抬起手来。
赵文翰甚至已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挨上一巴掌,反倒更能坐实对方粗鄙无状,这点委屈,他非但能忍,甚至求之不得。
谁知陆景行全然不按他设想的路数出牌。
只见陆景行的手轻轻落在赵文翰的肩头,语气全然是父辈长辈叮嘱晚辈的模样。
“赵郎君此番赴考,当静心作答,安分守礼。如今你赵氏门第日渐凋零,家道式微,早已不復昔年士族盛景。
若是你再爭些无谓意气,日后赵家便真要彻底败落,再无翻身之日了。”
言下之意,你赵家早已日暮西山,偏你还整日逞口舌之利,简直荒唐可笑。
赵文翰斜睨著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我赵家之事,何须你来置喙?”
嘴上刻意挑衅,心底却急切万分。
动手!打我!
陆景行交代完,眉宇间浮起一抹惋惜之意,分明是一副看他赵文翰无可救药的神情,再不多言。
就这?
赵文翰胸中憋闷骤起。
你平日里的囂张跋扈呢?倒是拿出你的紈絝本色啊?
陆景行丝毫不如他的意,摆明了不愿在此刻落入圈套。
整治你的机会多得是,何必非要挑在现在动手。
赵文翰瞧著他气定神閒的模样,心头怒火愈盛。
周围士子皆是一愣,原本的哄议论声戛然而止,谁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罢了!
赵文翰脸上的清傲瞬间散去,满腔挑衅的心思尽数落空,整个人有劲没处使,一股鬱气硬生生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
若是在此时再发作爭执,反倒显得自己气度狭小,落了士族子弟的下乘。
难堪与恼意交织在心头,他不愿再与陆景行多做纠缠,更怕周遭士子瞧著二人近立,误以为他们关係亲近,当即袍袖一拂,神色冷沉,对著身旁几名士子沉声道:“走。”
话音落,便领著一眾附和的士子转身离去,步履间带著士族子弟的倨傲,再不肯回头多看一眼,匆匆逃离这尷尬难堪的局面。
周遭士子见此情形,纷纷低低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讶异与瞭然:
“原以为陆大郎要动怒,没想到竟这般沉稳,只一句叮嘱,便让赵文翰拂袖而去。”
“赵文翰存心挑衅,到头来反倒落了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有劲没处使,倒显得多余了。”
“往日只当他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今日这份心性,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方才陆景行明明好生相劝,赵文翰却半点不领情,反倒满心牴触,气量未免太过狭小。”
“你怎这般愚钝?陆大郎哪里是好心规劝,分明是摆出长辈姿態,把赵文翰当成不成器的小辈敲打拿捏。”
州学旁的浓荫之下,一辆墨色乌木官车早已静静停靠,车帘半掩,方才门前的一切动静,尽数落入车內人眼中。
崔姝姀蹙著秀眉,满眼不解地看向身侧的父亲崔明,声音里满是稀奇。
“这陆景行往日里最是衝动好胜,今日被人这般讥讽,竟能如此克制,反倒让赵文翰一伙进退不得,实在古怪。”
崔明捻著頜下鬍鬚,目光落在州学门前陆景行的身影上,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只静静看著,並未多言。
片刻后,隨行侍从轻轻掀开马车帘幕,身著緋色官袍、腰系银鱼袋的崔明缓步走下马车。
周遭士子先是愕然抬眼打量,待看清那官服的规制与腰间银鱼袋的纹饰,才纷纷反应过来来人的身份,此起彼伏的躬身行礼声接连响起。
“拜见崔大人!”
来人竟是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崔明。
眾士子心中皆是惊疑不已,今日不过是一场州学帖经初试,按惯例本应由司功参军张谦主持考务。
而长史身居一州军政民政要职,素来从不插手这等基层小考,今日忽然亲临,实在是反常至极,让人摸不著缘由。
崔明微微頷首示意,目光淡然扫过阶前诸生,隨口温声嘱了一句官面客套:“诸位各司其序,不必拘礼。”
崔姝姀也跟著迈步走下马车。
她梳著精致双环望仙髻,身著浅紫织金罗裙,容貌清丽,眉眼间自带世家贵女的矜傲。
视线轻扫人群时,恰好与陆景行的目光猝然相撞。
二人自幼相识,一个是长史千金,一个是漕运巨贾嫡子,凑在一处便斗嘴抬槓,向来是互看不顺眼的冤家。
四目相对,二人默契挑眉互相挑衅。
司功参军张谦领著州学博士、助教等一眾官吏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恭迎崔明蒞临。
崔明只是淡淡摆了摆手,吩咐眾人按规矩核验身份、分派考场即可,不必多礼。
验籍唱名的流程隨即正式开始,此番前来应考帖经初试的士子足有两百余人,州学按规制分作十个考场。
吏员手持名册,逐一核对士子的身份牒文,高声唱名,依次分派考场。
陆景行、薛朗、朱衡三人並排而立,听著身前的唱名声此起彼伏,不多时,便听吏员握著笔桿在名册上重重一標,扬声唱道:
“陆景行、薛朗、朱衡,俱入第三考场!”
江都三浪,竟偏偏分在了同一个考场。
不少学子侧目而视,心中暗忖莫非有什么猫腻,更有人在心底暗自腹誹:“当真是恨极了这些有钱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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