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谢云袖,已然情根深种。
一番倾心长谈,陆景行字字句句皆动其心,丝丝缕缕的暖意缠上心尖,让她情难自禁,再难维持往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这一褪衣衫,是情到深处的情不自禁,是满心倾慕之下,毫无保留的真心交付。
室內兰香氤氳,晚风穿帘,薄纱轻轻晃动摇曳。
浅碧罗衫自肩头缓缓滑落,纤柔身段隱在轻薄衣料之下,楚楚身姿染著暮色柔光,万般温婉繾綣。
她垂著首,耳根泛红,心绪纷乱,满心皆是眼前这通透温柔的少年郎。
陆景行余光瞥见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心神晃荡。
他深知谢云袖身世飘零,心性敏感清高,沦落风尘却守身如玉,这般举动是情至深处的倾心。
换做旁人,也许就顺势而为了。
可他深知,此时万万不可轻薄褻瀆。
当下他眸色一敛,身形微侧,从容转过身去,背对著她,目光静望向窗外暮色沉沉的邗沟河水,语气平和端方。
“娘子情深意重,我心知晓,只是眼下这般,终究不妥。”
淡漠克制的话语,落在谢云袖耳中,却如刺骨寒风吹散了所有暖意。
她浑身一僵,方才翻涌的情意瞬间沉落谷底,自卑与委屈骤然席捲而来。
本就因风尘出身常怀怯意,此刻见他刻意迴避,不肯稍作回望,所有不安尽数迸发。
晶莹泪珠再次簌簌砸落下来,晕湿衣襟。
她攥著滑落的衣衫,声音哽咽发软,满是小心翼翼的悲凉。
“陆郎……可是嫌弃云袖出身风尘,污了眼,厌弃妾身了?”
细弱的问句裹著哭声,字字委屈,听得人心头髮紧。
陆景行身形一滯。
他本想以礼相待,珍重这份知己之情,不愿一时情动轻慢於她,却不想这般克制,反倒伤了她的心。
他缓缓回过身,撞进一双水雾瀰漫、满目淒楚的眼眸。
看著眼前人梨花带雨、惶恐不安的模样,心底的克制与隱忍轰然碎裂,再难按捺。
无需言语辩驳,不必刻意解释。
陆景行迈步上前,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腰肢,俯身落下一吻。
谢云袖浑身一颤,泪眼愕然,所有悲戚骤然停滯。
温热的相拥,近距离的相触,少年清冽的气息將她全然包裹。
情愫在二人之间肆意蔓延,繾綣交织,灼热的暖意取代了方才的悽然。
片刻温存,情意渐浓,心头燥热翻涌,理智濒临失守。
察觉到慾念渐起,险些难以自持,陆景行骤然回神,及时缓缓分开二人。
呼~~
差点儿就两个头,一个大了……
陆景行深呼一口气,待稳下賁张的血气后,抬手拾起那件滑落的浅碧外襦,细细为谢云袖披在肩头,一寸寸理好衣料,缓缓繫紧缠枝莲丝絛。
全程默然无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迴避不是厌弃,转身不是嫌弃,刻意的克制,从来都是捨不得轻待她。
谢云袖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为自己整束衣衫,心头的不安、惶恐、自卑,在这温柔无声的举动里,一点点菸消云散。
泪眼渐渐清明,怔怔望著眼前神色沉静的男子,终於彻底明白。
陆郎从没有嫌弃她。
他只是太过君子,太过珍重,不愿在情难自控之时,委屈了自己。
心结尽数解开,一股难言的暖意与羞意涌上心头,脸颊红霞漫延,方才的悲戚化作脉脉柔情。
待陆景行收拾妥当,收回手,二人静静相对,一室静謐温柔。
良久,谢云袖轻抿唇瓣,轻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云袖还有一事不解,想问一问陆郎。”
“娘子但说无妨。”陆景行语气温缓。
“陆郎见识不凡,心怀丘壑,通透明理,风骨超然,绝非寻常紈絝。”
她抬眸,目光清澈又疑惑,字字认真。
“可往日数年,你却偏偏行事放浪,耽於嬉闹,自污名声,甘愿被全城视作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这又是为何?”
这一问,直击要害。
陆景行闻言,缓步走到窗边,望著楼下浣霞楼的灯火错落,稍作沉吟,而后缓缓开口。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贞观初定,山河初安,世家盘根错节,江南士族抱团林立,排挤异己,而我陆家世代经营漕运,商行遍布江淮。”
“这些年来,树敌颇多,暗中覬覦算计者更是不计其数。”
“我年少之时,若是锋芒毕露,展露惊人才学,反倒会被世家视作眼中钉,层层构陷,祸及家族。”
“与其锋芒外露,招人忌惮打压,不如藏拙守愚,自污行止。”
“佯装紈絝,沉溺玩乐,不涉士林纷爭,反倒能让世人放鬆警惕,让陆家安稳立足扬州,避开无数明枪暗箭。”
“大智若愚,守拙以安身,敛锋以顾家,便是我这些年故作放浪的缘由。”
一番话,情理相合,通透透彻。
谢云袖静静聆听,登时恍然顿悟。
原来那些人人嗤笑的荒唐紈絝行径,从来都不是本性不堪,而是深思熟虑的自保和保全家族的隱忍与城府。
眼前之人,看似隨性散漫,实则步步谋定,心思深沉,藏於俗世烟火之下,藏於紈絝皮囊之中。
感念之余,她心底的倾慕,无形中又添了数分。
谢云袖眉宇间漾开浅浅柔意,全然是女儿家卸下防备的柔软。
“今日得陆郎一席话,云袖心结尽散,此生足矣。”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远处扬州城头,厚重的暮鼓声层层传开,悠悠漫过邗沟两岸。
贞观规制,天下州县皆行宵禁之法。
每日日落鸣鼓,即刻锁闭坊门、城关、街巷,断绝往来行人。
入夜之后,无故不得在街上行走、车马不得通行,无官籍特批、无紧急要事,但凡夜行皆触犯律令,轻则杖责,重则治罪。
浣霞楼虽是风月雅楼,地处繁华水畔,可终究身在扬州城內。
坊市尽闭,街巷封断,渡口停航,城外水路陆路尽数禁行,此刻便是想遣人回陆府通报,也无门路可走。
陆景行闻声抬眸,望向沉沉夜色。
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宵禁时辰。
方才倾心相谈,情意繾綣,早已忘了时辰流转,如今城门落锁,坊墙紧闭。
他便是有心离去,也犯不得夜巡武侯的法度,贸然夜行,只会无端惹来事端,貽人口实。
谢云袖自然也晓得这些,她抬眸望著陆景行,小心翼翼道:“夜深路禁,律法森严,若是陆郎不嫌弃,今夜便暂且留宿浣霞楼,待明日解禁,再行回府不迟。”
陆景行略一思忖,便頷首应下。
“既已宵禁,便叨扰娘子一宿。”
谢云袖闻言,心头暖意融融。
夜色渐深,邗沟流水静静淌过城下,整座扬州城归於静謐。
一城灯火沉沉,两人同处一室,共臥一榻,却一个辗转难寐,一个酣然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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