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菱花窗的薄纱,筛进满室清浅金辉,落在铺著软锦的床榻之上。
陆景行先一步自酣眠中醒转。
身侧的谢云袖仍睡得沉,素白脸颊沾著几分粉晕,往日里清冷如寒泉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长睫垂落如蝶翼。
他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好梦,只借著晨光静静看了片刻,便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拾起昨夜散落在椅上的青襴衫,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
后又回身替谢云袖掖了掖被角,將露在外面的肩头仔细掩好,这才转身往门外走。
浣霞楼下,柳四娘的偏院厢房里,烛火早已燃尽了蜡泪,只余下一截焦黑的烛芯。
她竟是一夜没合眼,就这么在榻上坐到了天光大亮,手里的帕子被被她绞得皱成一团,一颗心七上八下,跟被放在油锅里煎似的,五味杂陈。
夜里她曾数次想凑到房门口听听动静。
可陆家护卫在那守著,她只能悻悻地回房,急得抓心挠肝。
谢云袖是她一手从苦海里捞出来,手把手教出来的摇钱树。
这扬州城里,多少士族公子、富商大贾在惦记著谢云袖的身子,可结果都被她拒之门外。
没破身的清倌花魁,才是浣霞楼最金贵的招牌,是能源源不断生钱的活聚宝盆。
这一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真要是失了身,这招牌可就塌了一半,往后哪里还能引得那些权贵子弟一掷千金?
可转念一想,柳四娘的心又活泛起来。
这留宿的人,可不是寻常的紈絝子弟。
那可是陆景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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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的独根嫡苗,陆成舟就这一个儿子,將来整个两淮的漕运生意,全都是他的。
那可是扬州实打实的首富,江淮地界跺跺脚,整条邗沟运河都要晃三晃的主儿。
云袖若是真能攀上这棵大树,別说是一个浣霞楼,就是往后一辈子,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这个当假母的,也能跟著鸡犬升天,往后再不用对著那些官吏士族赔笑脸,看人家脸色过日子了。
这么一想,那点子肉疼瞬间就被满心的期待盖了过去。
天刚亮,她就按捺不住,再次踮著脚往三楼跑。
这次时机掐得准,她刚上楼,谢云袖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开了。
陆景行伸著懒腰走了出来。
柳四娘眼睛瞬间亮了,立马堆起八面玲瓏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对著他深深福了一礼。
“哎哟,陆郎醒了?昨夜歇息得可好?我们家云袖笨手笨脚的,伺候陆郎可还周到?”
陆景行漫不经心道:“谢娘子心思玲瓏,温柔解意,昨夜待我极好,倒是劳四娘掛心了。”
这话一出,柳四娘心里那块石头瞬间落了地。
果然成了!
她笑得更欢了,刚要再说些奉承话,就见陆景行回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递过来一个乌木匣子。
陆景行隨手接了,便往柳四娘手里塞:“一点小意思,给妈妈添些茶水钱。往后云袖在楼里,还劳妈妈多照拂些,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柳四娘双手接过匣子,登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躬身道谢。
“陆郎太客气了,您放心,云袖是妾身的亲闺女,妾身定然把她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陆景行笑著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带著护卫便走。
路过苏婉清的屋子时,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恰在此时轻轻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內,一身素色软罗襦裙,鬢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红,一双含怨带嗔的眸子黏在陆景行身上。
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活脱脱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娇花。
见陆景行看过来,她连忙上前一步,对著他盈盈一福,声音裹著浓浓的鼻音,三分委屈七分幽怨。
“陆郎您可算出来了,妾身在这楼里,等了陆郎一日一夜,茶饭不思,只盼著陆郎能来看妾身一眼,却没想到陆郎竟被旁人绊住了脚步。”
她长长的睫羽上沾著细碎的水光,语气更添了几分淒楚。
“也是,谢娘子才貌冠绝扬州,一曲琵琶便能引得满城才俊尽折腰,哪里是妾身这般蒲柳之姿能比的,也难怪陆郎眼里,再也瞧不上妾身了。”
陆景行看著她。
平心而论,苏婉清生得確实貌美,身段柔媚,眼波含春,是寻常男子见了便会心动的模样。
可若是將她与谢云袖放在一处,一个是风尘里刻意逢迎的柔媚,一个是淤泥里不染尘的清绝,当真是萤火比皓月,云泥之別。
他只拿出往日里哄美人的本事,伸手哄道:“不过是昨日雅集耽搁了些时辰,有些乏了,改日得空,我自然来寻你,陪你去柳湖游湖听曲,好不好?”
苏婉清像是得了天大的承诺,连忙点头,柔声道:“妾身记下了,那妾身便日日等著陆郎。”
陆景行笑著頷首,没再多留,转身便带著人离开浣霞楼。
苏婉清站在门口,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在他转身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她死死盯著三楼谢云袖那间紧闭的房门,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
柳四娘看著陆景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下,立马快步进了谢云袖的闺房。
一进门,她先使劲吸了吸鼻子,屋里只有淡淡的兰草薰香,混著一点女子的脂粉气,没有她预想中男女欢好后的旖旎气味。
她心里先犯了嘀咕,脚下却不停,快步衝到了床边。
就见谢云袖正拥著锦被,半坐起身,身上的中衣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著一点莹白的肩头,鬢髮散乱,眼眶还带著未褪的红意,一看便是昨夜哭过的模样
柳四娘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先咯噔一下,又是心疼又是瞭然。
瞧瞧这模样,定是被那陆郎折腾得不轻,这浪荡子,看著人模人样的,下手竟没个轻重。
她坐在床边,嘆了口气,伸手替谢云袖拢了拢鬢边的碎发,开门见山便问:“我的好女儿,娘问你句实在话,你跟陆郎睡了?”
谢云袖本就羞得不行,被她这么直白一问,脸颊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了緋色,埋头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睡了。”
柳四娘眼睛一瞪,往前凑了凑,又追问一句:“真睡了?”
谢云袖这才反应过来,此睡非彼睡,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连忙摇了摇头。
“没……没有。”
柳四娘被这两句前后矛盾的话整得晕头转向,伸手拍了拍床沿,急道:“哎你这孩子,到底睡没睡啊?一会儿说睡了,一会儿说没有,给娘说句准话。”
谢云袖抬起头,道“陆郎是正人君子,昨夜虽与我同榻而眠,却始终以礼相待,未曾有半分逾矩轻薄之举。”
柳四娘一听,当即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信。
正人君子?
就陆景行?
扬州城里出了名的浪荡紈絝,你跟我说他是正人君子?
不过是一首诗,就把你哄得五迷三道的,到底还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被人卖了都还帮著数钱呢。
她也懒得跟谢云袖掰扯,直接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起来,娘自己看。”
谢云袖红著脸,不情不愿地拢著衣衫下了床。
柳四娘立马扑到床上,一把掀开锦被,將褥子、床单翻了个底朝天,一寸寸地找。
里里外外翻了三遍,哪里有什么落红?
柳四娘脸上登时掛满错愕,喃喃自语:“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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