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灯光有些昏暗,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
江大川坐在床边,赤著上身,手里拿著一卷刚买的纱布。
浴室门开了,苏梅走了出来,她刚洗完头,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粉红。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保暖內衣,紧身的设计勾勒出丰腴的曲线,江大川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迅速移开了目光。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曖昧起来,江大川低头继续缠纱布,动作有些僵硬,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纱布。
“我来吧。”
苏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的后背。
宽阔的背脊上,有刀伤,有烧伤,还有像是弹孔癒合后的痕跡,这是一张写满了故事的背。
每一道疤,都在诉说著这个男人经歷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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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梅的手指轻轻抚过一道刀疤,江大川的背部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以前在边境留下的。”他闷声说。
苏梅没说话,她用棉签蘸著酒,小心翼翼地清理著他手臂上的新伤。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江大川似的。清理完伤口,撒上消炎粉,缠上新纱布。
“好了。”苏梅轻声说。
江大川刚要起身穿衣服,一双柔软的手臂突然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苏梅把脸贴在他那满是伤疤的背上,温热的眼泪流了下来。
“大川……”她哽咽著,声音里全是后怕和心疼。
“我不怕跟你吃苦,也不怕跟你死,我就怕你不要我了。”
江大川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是个粗人,不懂怎么哄女人。
这种细腻的情感,对他来说比拆炸弹还难处理,但他没有推开她。
那双手臂勒得很紧,那是她在宣泄这几天的恐惧,也是在表达她的依赖。
江大川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覆在了苏梅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放心吧,不会的。”
过了许久,苏梅才鬆开手,吸了吸鼻子,帮江大川穿好衣服。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江大川拉过被子,躺在了靠窗的那张床上。
这一晚,两人分床而睡,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道横在两人心里的防线,就像窗外的冰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退了房。
在路边的一家早餐店上吃羊杂汤,小店里烟雾繚绕,坐满了跑大车的司机。
这帮汉子一个个鬍子拉碴,说话嗓门大,满嘴的方言脏话。
江大川压低了帽檐,坐在角落里,埋头喝汤,苏梅坐在他对面,小口咬著干饼子。
“哎,你们听说了没?”
隔壁桌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司机把腿架在板凳上,唾沫横飞。
“前两天在东达山,出了件大事!”
“啥事啊?又塌方了?”旁人问。
“塌个屁!是干仗了!”那个司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周围几桌人都听得见。
“格尔木的那个刀哥,你们知道吧?那可是青藏线上的一霸。”
“这回栽了,彻底栽了,听说他在东达山堵一辆车,结果怎么著?”
“被人连人带车撞下了悬崖,两辆越野啊,一辆被撞下悬崖,一辆被撞得面目全非,完全报废,自己也被警察带走,听说沾上人命,出不来了。”
“真的假的?谁这么猛?”
“听那后面过路的司机说,是一辆蓝色的老解放141!”
“那司机是个独狼,就一个人,那是真狠啊,那一地的血,把路都染红了。”
“现在这路上都传遍了,说那是个退伍的特种兵,那是奔著要命去的!”
全场一片譁然,这他妈是拍电影呢?”
“这兄弟是个人物啊,咱们以后遇上开老解放的,可得躲远点。”
苏梅听得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那辆老解放,车头凹进去一大块,这特徵太明显了,她紧张地抓住了江大川的袖子。
江大川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喝著碗里的最后一口汤。
吃完饭后,人起身往外走。
小店的司机看著路边那辆伤痕累累的老解放,车头的保险槓是新焊的,依然歪歪扭扭,挡风玻璃上的裂纹触目惊心,最显眼的是那一层剐蹭痕跡。
又落在江大川那缠著纱布的手臂上,刚才那个唾沫横飞的司机,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著江大川,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指指点点,整个小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年长的老司机站了起来,他手里端著酒杯,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兄弟。”老司机看了一眼那辆车,又看了一眼江大川,“那车……是你的?”
江大川停下动作,转过身,帽檐下的眼睛扫了老司机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老司机衝著江大川,举了举酒杯,“这一路……不容易。”
“为了活著。”江大川看著酒杯,感嘆了一下,拉开车门上了车。
络腮鬍肃然起敬,衝著江大川竖了个大拇指,默默退了回去。
老解放轰鸣著离开了,留下一屋子还在发愣的司机。
车上,苏梅一直看著江大川的侧脸,刚才那一幕,让她心里那种崇拜感达到了顶峰。
“看什么?脸上有花?”江大川被她看得不自在,问了一句。
“没花。”苏梅笑了,笑得很灿烂,眼角的媚意流淌出来。
“就是觉得……跟著你,真好。”她拿过放在仪表台上的地图。
以前她从不碰这东西,只知道哭和抱怨,现在她打开了地图,仔细地看著上面的线路。
“前面就是竹巴笼了。”苏梅指著地图上的那条蓝线。
“过了金沙江大桥,就是四川界了。”
“嗯。”江大川应了一声,脚下的油门踩深了一点。
前方一条浑浊的大江奔腾而过,像是一条黄色的巨龙。
江面上横跨著一座钢铁大桥。
桥头立著界碑:西藏。
桥尾立著界碑:四川。
那是回家的路,但也是最后的关卡。
“坐稳了,过了桥,咱们就算真正闯出这鬼门关了。”
老解放带著一身的伤痕和尘土,衝上了金沙江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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