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金沙江大桥,路碑显示已经进入四川境內。
路况不仅没变好,反而更烂了,柏油路上到处是坑,车速开到三十码,人都快被顛散架了。
本以为甩掉刀哥那伙人,进了四川就能鬆口气,谁知道这里的麻烦不动枪,但更折磨人。
从界碑开过来才五十公里,这已经是第四次被拦下了。修路的、放牧的、村里閒逛的,隨便找个由头,搬两块石头就把路一堵,张嘴就是钱,什么过路费、磨损费,名堂多得很。
给少了不让走,给多了又心疼。
“前面又堵了。”苏梅嘆了口气,指著前方。
一个u型弯道中间,横著一根粗大的枯木,木头后面坐著十几个男人,穿著旧中山装或者皮夹克,手里拿著锄头铁锹之类的傢伙,还有人扛著长柄镰刀。
看见老解放开过来,那伙人慢悠悠的站起来,就这么横在路中间,直勾勾的盯著车头。
江大川踩了一脚剎车,老解放“哧”的一声排气,停在枯木前五米远。
“这伙人看著不像好东西。”江大川眯了眯眼,右手摸到了档把旁边的大號活动扳手,上面乾涸的血跡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別衝动。”苏梅突然伸手,按住了江大川的手背。
苏梅看著车窗外那群人:“大川,这是四川地界,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身上有伤,车也经不起折腾,再打起来,车被砸了,咱们是不是要走著去成都了。”
江大川盯著她看了几秒,握著扳手的手指鬆开了些,他知道苏梅说得对,之前拼命是为活命,现在得忍著才能把货送到。
“就是要钱嘛,你在车上坐著,我去谈。”苏梅解开安全带,对著后视镜理了理乱发,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你?那是一群男人。”江大川皱眉。
“男人才好谈,要是换成女人反而麻烦。”苏梅像是换了个人,从储物格里掏出一条烟,那是江大川在芒康刚买的。
“在车上坐著,不管发生什么,我不叫你,你別下来。”苏梅叮嘱一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高原的风吹起尘土,苏梅裹紧了羽绒服快步向前。
对面的十几个汉子,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在这荒山野岭的川藏线上,很少能见到这样好看的老板娘。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手里拎著把镐头,看见苏梅下车,他的目光便在她身上打转,嘴角也咧开了。
“哟,这车上还藏著个金凤凰呢。”黑脸汉子阴阳怪气的喊了一嗓子,后面的人跟著鬨笑起来。
苏梅像是没听见,脸上立刻掛上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哎呀,各位大哥,辛苦辛苦!”苏梅的声音很脆,带著点软糯,“这大冷天的,都在这儿修路呢?真是造福咱们这些跑车的苦命人啊。”
“少废话,”黑脸汉子把镐头往地上一顿,但到了嘴边的脏话还是咽了回去,“这条路是我们村修的,大车压坏了路,得交养护费,看你们是外地车,给个五百块,就让你们过去。”
五百块,在那个年代的川藏线上,这跟抢没什么区別。
苏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却没变,她直接把手里的烟塞进黑脸汉子的怀里。
“大哥,您看您这话说的,交钱是应该的,但这五百块……咱们这趟真是赔本买卖。”苏梅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黑脸汉子怀里被塞了一条烟,低头一看,这一条烟得卖一百多,他的手稍微软了一下,没推开。
苏梅见状趁热打铁,她指了指身后那辆破破烂烂的老解放:“大哥,您也是行家,您看看那车,保险槓都撞烂了,挡风玻璃全是裂纹。我们在西藏那边碰上塌方,差点连人带车都填了沟。”
说著她还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带著哭腔:“我家男人为了救货,手都断了,现在还在车上哼哼呢。这一趟要是再交五百,我们就真得喝西北风了,大哥,大家都是出来討生活的,您行行好,高抬贵手,让我们过去吧。”
黑脸汉子看著苏梅快哭出来的样子,又摸了摸怀里的好烟,心里有些动摇,周围那几个拿锄头的汉子也开始窃窃私语,毕竟拿了人家的烟,再硬要钱,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不行,”黑脸汉子突然反应过来,“烟是烟,钱是钱,规矩不能坏,没钱就把车上那个备胎留下来!”
苏梅心里暗骂,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她眼珠子一转,看到人群后面蹲著个妇女,怀里抱著个两三岁的小孩,正吸溜著鼻涕盯著这边看,那应该是黑脸汉子的老婆孩子,来送饭或者是跟著看热闹的。
苏梅没理黑脸汉子,转身几步走到那妇女面前。
“哎哟,这娃娃长得真俊!”苏梅夸张的叫了一声,伸手从兜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这还是在拉萨买的,还剩了一点。
她剥开一颗糖,塞进小孩嘴里,又把剩下的一股脑塞进妇女手里:“大嫂,这糖给娃娃吃,甜得很,看著娃娃穿这么单薄,这天怪冷的,別冻著了。”
那妇女原本也是一脸警惕,手里拿著一块石头,但这把糖一给,再加上苏梅那句暖心窝子的话,妇女的脸瞬间就红了,手里的石头悄悄扔到了背后。
“咳……他爹,要不算了吧。”妇女抱著孩子站起来,衝著黑脸汉子喊了一声,“人家妹子也不容易,给了一整条烟呢,够你抽半个月的了。”
有了老婆发话,黑脸汉子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但还是觉得面子上掛不住,哼哼唧唧的不想挪木头。
就在这时候,一直停在后面的老解放,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轰!”
江大川一脚油门踩到底,那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了巨大的咆哮,黑烟瞬间腾起,把半个路面都罩住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齐刷刷的看向驾驶室。
江大川那张冷冰冰的脸露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左臂上缠著的厚厚纱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看著很嚇人,他的右手搭在窗框上,手里若无其事的把玩著那把重型扳手。
江大川那双眼睛,是见过血的,那种眼神冰冷又漠然,透著一股子再不让路就弄死你的狠劲。
黑脸汉子也是个混子,他也就是在村口欺负欺负老实人,真遇上江大川这种亡命徒的气场,他本能的感到后背发凉。
“哎呀,当家的,你干什么!”苏梅转过身,衝著江大川假装生气的喊道,“这大哥正跟我们商量呢,別把油门踩那么响,嚇著孩子!”
黑脸汉子得了这个台阶,赶紧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看在这一条烟和给娃娃糖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过,必须交钱!”
“二狗,把木头挪开!”
几个村民也不想招惹车上那个杀神,赶紧七手八脚的把横在路中间的枯木抬到了路基下面。
“谢谢大哥,大哥好人有好报,祝大哥发大財!”苏梅一边鞠躬道谢,一边后退,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直到上了车,关上车门,苏梅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江大川鬆开离合,老解放轰鸣著碾过刚才那个路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拍胸口的苏梅。
以前的苏梅,遇到这种事只会躲在他身后哭,或者嚇得六神无主。但今天她不仅敢下车,还能在那群混子中间软硬兼施,硬是用一条烟几颗糖化解了一场可能的衝突。
“你刚才……有点老板娘的样子了。”这句话並不算什么甜言蜜语,但在苏梅听来,比什么“我爱你”都要动听一百倍。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苏梅咬著嘴唇,眼角的眉梢都飞扬了起来,刚才的后怕一扫而空。
车轮滚滚,继续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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