鏢出咸阳过渭水东行,走潼关便入崤涵古道。
路线全程约莫八百里,乃是最快的一条路,若顺利的话,半个多月可至洛阳。
李澈回首望去,拢共七八辆马车,每辆车上只摞了两个大箱。
並非排不开,而是箱子太重,怕损伤马力。
车轮顺著前人留下的车轴印吱轧吱轧地前行,车队走过,压得车轴印又深了半分。
每辆车两侧皆立著角旗,左首上书“鏢”,右首则是“威信”二字。
隨行趟子手足有四十余人,领头的则是威信鏢局总局的好手周昂、陈威,其后还有千斤庄遣来护鏢的四个壮汉。
李澈骑在马上,行在车队中,恍若一个透明人。
千斤庄的人知晓其身份还算客气,但他实在太过年轻,旁人多以为是哪家少爷隨行游玩,增长阅歷。
更有人暗戳戳想,也不知他手中剑是真是假,真遇到事儿,怕又是个累赘。
李澈看了眼身侧的大箱,实未想到这竟是洛阳金刀王家的鏢。
里面装的则是关中王家钱庄等旁的铺子去岁的盈余。
原来福威鏢局虽是王家女婿的產业,但业务主要铺在江南,黄河以北乃至关、汉、川却鞭长莫及。
是以才给威信鏢局吃下这块肥肉。
“兄弟们招子都放亮点,过了鬼门关,这趟买卖便成了大半。走完这趟鏢,洛阳倚翠楼,老子请客!”
“也算老子一份儿!”
头前两个鏢头粗豪大呵,眾趟子手闻言高声恭维,只是含娘量极高。
而周昂口中的鬼门关则是南崤道近雁翎关最险的一段。
其间山高林密,峡谷陡长,好在是春末时节,若在秋冬,路面结冰湿滑,人不能走,便是马匹也可能冻死在路上。
李澈並未应声,却在思量福威鏢局的事儿。
片刻后,他驀然一惊,心下疑道:“那余沧海的师父长青子败在林远图手下已是数十年前的事,为何早不对林家出手?”
细细想来,余沧海像是忽然对辟邪剑谱提起了兴趣,莫非这廝一直闭关练功,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李澈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得专注,耳畔忽有风啸传来,又夹杂哗啦啦脆鸣。
“什么人!”
身侧趟子手大喊一声,抽刀出窍,只觉身前一道耀眼亮光惊起,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道:“这位隨行少爷要糟!”
李澈眼角微抬,已看清打来兵刃乃是一条钢鞭,鞭展开来足有三丈,另一头却攥在一蒙脸女子手中。
他摇头暗笑,恍若未觉一般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李少侠小心!”
然则那鞭梢擦身而过,斜落下来,砰的一声砸碎了马鐙正下方的一块掌大石块。
李澈紧了紧韁绳,安抚住马儿,顷刻间周遭趟子手已围了过来。
“威信鏢局周昂,阁下何人?!”
周鏢头抱拳一握,先报名號,后问来路。走鏢趟路本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以威震慑,以钱开路,以和为贵,乃鏢局行走的惯用手法。
怎知那蒙面女子理也不理,直盯著李澈道:“你为何不出手,瞧不起我?!”
“师妹的鞭法还没到家,方才再探前三分也触不到我,何必出手。”
“哼!”女子一把撤下面巾,怒哼一声强辩道:“我是怕伤了自家的马!”
“原来如此,倒是为兄误会了。不过师妹此去汉中怎绕到崤山来了?”
霍诗雨面色一红,怒瞪了他一眼,“我去洛阳游玩一圈,再转道川蜀入汉中不行吗?!”
“那看来汉中也並非急讯。”
“要你管?!”
“霍二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
鏢队人员加一,千斤庄四名好手几番劝说无果,不得已只能遣一名趟子手迴转长安送信。
“喂,你是哑巴吗?”
“师妹说什么?”
“我问你干嘛闭著眼?”
“练功!”
霍诗雨满眼不信,讥讽道:“装模作样,哪有功夫骑在马上就能练的,你不如说在睡觉。”
“这便是你爹不让你独自远行的原因。”
“什么?”
“见识短浅,武功太低!”
“你!拔剑——!”
李澈摇头不语,又淡淡道:“华山七戒,不得欺凌弱小。”
霍诗雨:“......”
又走了半日,眼看日头西斜,黄昏將近。
此地已属南崤路段,路面坑洼狭窄,坡度明显陡了许多,车队行进缓慢,每辆车后各安排了两名趟子手奋力推车。
山间鸟兽齐鸣,左右儘是没踝的杂草,山风拂过,簌簌作响。
又行了半个时辰,总算寻到一处地势平坦的所在,今夜只能在林子里將就一晚了。
两个鏢头安排好守夜人员,又让人生火做饭。
李澈寻了一处不近不远的平石坐下,再次闭起双目。
这一路眾人已习惯了他寡言少语,倒也不觉得什么,不想霍诗雨却也跟了过来。
她瞧了瞧四周黑压压的山林,莫名打了个寒颤,跟著抬手戳了戳李澈,“喂,你,你说这山里会不会有鬼啊?要不咱们回那家客栈住吧。”
“要去你去,二十里山路,谁有功夫陪你去?晌午的时候霍二小姐不是言之凿凿的说『江湖儿女风餐露宿乃是常事』吗,这就怕了?”
“胡......胡说!谁怕了!”
“哦——!”李澈拉了个长音,升起一丝坏笑,又故作严肃的轻声道:“师妹啊,这山里有没有鬼为兄不清楚。
但!华山肯定是有的。”
“啊?真......真的?!”
“不光是鬼,还有山魈精怪。什么树精,虎精,是了还有蛇精!”
霍诗雨闻言,面色已有些青白,却故作勇武,颤声道:“骗人!你见过?”
“自然,我不光见过,还和她们说过话。那是两条蛇精,一青一白。哎,你不知道,那蛇精化成人形当真是媚骨天生,婀娜妖嬈。
我跟你说,她们还给我讲了一段故事。”
“什......什么故事?”
“真想听?”见她抿著嘴有些犹豫,又经不住好奇,怕怕的点了点头,李澈又道:“那成,我跟你说说,这故事叫......『午夜鬼话:听完別回头』!”
“什......什么意思?”说著下意识就要扭头后看,鹅颈却僵硬的很,眼角后斜,想看又不敢看。
李澈一拍额头,歉声道:“怪我没说明白,就是啊......”
他再次拉长了个长音,跟著猛的转过头来,面色僵硬,瞳孔上翻只见眼白,低沉嘶哑的嗓音自口中传出:“回头不就看到我了!”
“啊——!”
“哈哈哈——!臭丫头让你偷袭我!”
李澈畅快大笑,心道:这一段当叫“李胡说嚇哭霍女侠”。
笑声方止,李澈驀地眉目一凝,扭头看向北侧林中。
“別嚎了,真有鬼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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