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三十里,废弃矿洞。
这座矿洞曾经出產过低品灵石,百年前矿脉枯竭,便被废弃了。洞口被乱石和藤蔓遮掩,如果不是林渊海在玉简中標註了这个地点,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里还能藏人。
林虎靠在洞口內侧的岩壁上,手里攥著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伤不轻。
左臂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血还是没有完全止住,布条已经被浸透,变成暗红色。腰侧那道剑伤更麻烦,每呼吸一次都会渗出一丝血。周婶用从坊市买来的劣质金疮药给他敷了伤口,但那种药的药效有限,只能止血,不能癒合。
“虎哥,你別撑了。”周婶蹲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碗热水,“喝口水,歇一会儿。少爷说过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林虎没有接水,目光死死盯著洞口外的黑暗。
他知道林衍会来。
但他不知道林衍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带著追兵。
洞里有十二个人。林伯、周婶、几个半大的孩子、两个从林家旁系逃出来的年轻修士——这就是林家目前所有的家底了。炼气期的占了大部分,筑基期只有他一个,还受了重伤。
如果追兵找到这里,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林伯。”林虎压低声音。
林伯捧著热水走过来:“虎哥,怎么了?”
“让大家准备好,万一有动静,立刻从后洞撤。后洞通山背面,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你呢?”
“我挡一挡。”
林伯沉默了片刻,没有劝。他跟了林家四十年,知道林家的人是什么脾气。劝不住的。
“好。”林伯转身走回洞里,低声吩咐那些孩子们收拾东西。
孩子们很听话,没有哭,没有闹。他们太小了,小到还不完全理解“灭门”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已经学会了在黑暗中安静、在危险时沉默。
最小的那个女孩才五岁,灭门那天晚上被母亲塞进地窖里,在地窖里待了两天才被周婶找到。从那以后,她就不说话了,只是睁著一双大眼睛,安静地跟著大人走。
阿英是另一个孩子,比那个小女孩大一点,七岁,倒是能说话,但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爹死了”。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黑风谷的人砍下了他爹的头。
这些孩子,都是林家未来的种子。
如果他们能活到长大的话。
林虎的刀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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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风从山野间吹过,带著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洞口外的乱石照得惨白。
林虎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动物的脚步,是人。一个人,步伐不快,一瘸一拐,像受了伤。脚步很轻,但在深夜的山野中,这种轻反而更明显——因为正常人不会在大半夜的山里这么走路。
林虎抬起刀,刀锋对准洞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月光下,一个瘦削的身影从灌木丛中走出来,衣衫破烂,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是两把刀。
林虎的刀垂了下来。
不是因为认出了那个人,而是因为那个人走路的方式。左脚先迈步,脚跟先著地,然后是脚尖。
“少爷。”
林虎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林衍走到洞口,看著他。
月光照在林衍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全是伤和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你还活著。”林衍说。
“你也是。”林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煽情的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知道对方经歷了什么。
活著,就够了。
“进来。”林虎侧身让开洞口,林衍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洞里的人看见林衍,先是一愣,然后齐齐站了起来。
林伯的老眼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少爷……”
周婶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忍住,落了下来。
那些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著大人们的表情,也跟著紧张起来。
那两个从林家旁系逃出来的年轻修士——一个叫林远,一个叫林安,都是炼气期——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少爷。”
林衍看著他们,沉默了片刻。
“起来。”他说,“林家没有跪著说话的规矩。”
林远和林安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林衍走到洞內,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储物袋中摸出那枚封灵丹,没有服下,而是先收好。
然后他取出装了筑基丹的玉瓶,打开瓶塞,倒出一枚筑基丹,递给林虎。
“吃了。”
林虎愣住了。
筑基丹。
一枚筑基丹在南疆三十六域的价值,足以让筑基期的散修抢破头。林家全盛时期,一年也炼不出几枚。
“少爷,这是你用来突破筑基的——”
“你伤太重。”林衍打断他,“不吃药会死。筑基丹能救命,不只是用来突破的。”
林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林衍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接过筑基丹,塞进嘴里,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药力瞬间化开,如同滚烫的岩浆在林虎体內奔涌。他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灵力在急速恢復,甚至连多年前留下的暗伤都在被药力冲刷。
林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少爷,这可是筑基丹啊!”林伯心疼得直跺脚,“给他吃太浪费了——”
“人比丹药贵。”林衍说,“赵天霖还在外面,我们还要从这里活著走出去。林虎活著,比十枚筑基丹都有用。”
林伯不说话了。
他知道林衍说的是对的,但心疼是免不了的。
林虎吃完药,闭目调息了片刻,睁开眼时,目光比刚才亮了几分。
“少爷,下一步怎么办?”
“先在这里待几天。”林衍说,“我需要时间修炼,你也需要时间恢復。赵天霖的人在坊市外面守著,但不会想到我们躲在废弃矿洞里。这里是安全的。”
“安全不了多久。”林虎说,“赵天霖这个人我了解,他一旦確定了目標,就不会放弃。他知道你在落云坊市附近,就会搜遍方圆百里,直到找到你为止。”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林衍从储物袋中取出林渊海留下的玉简,灵力注入,一幅地图在灵光中浮现出来。
南疆三十六域的完整地图。
地图上標註了林家十七处隱藏据点的位置,以及每处据点的灵脉等级、防御阵法强度、周边势力分布。
“这是……”林虎瞪大了眼睛。
“林家先祖留下的。”林衍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我们现在在这里,废弃矿洞。最近的一处隱藏据点在这里,东南方向两百里,有一座微型灵脉,布有林家阵法。我们先去那里落脚,然后一处一处地找,把林家散落在各处的人全部收拢起来。”
“赵天霖不会让我们安生地走过去。”
“所以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往別的方向走了。”林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南疆三十六域,每一域都有黑风谷的眼线,但也有散修联盟的势力。我们不去黑风谷势力强的地方,专走散修联盟控制的地盘。赵天霖再厉害,也不敢在散修联盟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地抓人。”
林虎看著地图,沉默了片刻。
“少爷,你说这些的时候,像家主。”
林衍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就是家主。”
洞里安静了一瞬。
林伯看著林衍的侧脸,恍惚间看见了当年林苍玄的影子。那个站在青冥峰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男人,他的儿子,此刻坐在废弃矿洞里,浑身是伤,目光却比任何人都清醒、都坚定。
林虎站起身,抱拳。
不是客气的礼节,是下属向家主的正式行礼。
“属下听令。”
林远和林安也跟著抱拳。
周婶擦了擦眼泪,站直了身子。
就连什么都不懂的那些孩子们,看著大人们的动作,也安静地站在原地,不敢出声。
林衍抬头看著他们。
十几个人。
这是他全部的人手。
但他没有嫌少。
因为这些人心里的火,还没灭。
“三天。”林衍说,“三天后,我们离开这里,去东南方向的据点。这三天里,我会教你们一套林家不外传的合击阵法。学会了,就算遇到筑基中期,我们也能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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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里没有白昼黑夜之分。
林衍在阴暗的角落里盘膝而坐,服下最后一枚培元丹,开始运功疗伤。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修復著破损的肌肉和骨骼。每一处伤口都在发痒——那是癒合的徵兆。
林虎守在洞口,筑基丹的药力还在持续发挥,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灵力和体力都在恢復。
林伯在给孩子们分乾粮。
周婶在用洞里的积水洗衣服——林衍的衣服上全是血,不洗没法穿了。
林远和林安在练习林衍教他们的合击阵法。两个炼气七层的年轻修士,配合著走位,你进我退,你攻我守。虽然生疏,但已经有了一点样子。
夜深了。
林衍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伤好了大半,灵力恢復了六成。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封灵丹,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雪白的丹丸,在幽暗的矿洞里散发著淡淡的光。
“青老,这颗丹药,现在吃?”
“现在吃。”青老的声音从青冥佩中传出,“混沌灵根的封印本来只能撑两年,你从灭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越早服下封灵丹,封印越稳固。”
林衍不再犹豫,將封灵丹送入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顺著喉咙流入丹田。没有筑基丹那种狂暴的药力衝击,封灵丹的药力像是一双手,轻轻包裹住他的丹田深处,將那层若有若无的封印加固、加厚。
丹田深处,混沌灵根的气息在封印下安静下来。
林衍感觉到封印的倒计时,从两年延长到了五年。
他有更多时间了。
(第十六章完字数:33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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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三天后,东行的路上。
赵天霖的搜山队像一张网,从北向南,一寸一寸地收紧。
林衍站在山脊上,看著远处黑风谷的旗帜在风中招展。
他没有绕路。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落在一条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走的路线上。
“从这儿走。”
林虎看了一眼那条路线,刀差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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