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你开的枪?

    顶尖特工杀人,从不靠蛮力,靠的是分寸、时机和绝对的静默。
    他倒下时,连衣角都没掀动半分。
    周梟迅速剥下那件中山装套在自己身上,顺手抓起两包茶叶,快步出门。
    走廊空荡,灯光昏黄。他一边走一边扫视:左右三扇门虚掩,尽头有扇气窗透出微光,楼梯口掛著块褪色的“禁行”木牌——三楼布局,眨眼间已在脑中铺开。他径直走向荒木惟的房间。
    刚到门口,里头说话声便钻了出来。
    是荒木惟和千田英子。
    千田英子:“科长,那个特务没异样,眼下还在洗头房里躺著。”
    荒木惟:“我从不把这种毛头特务当回事。山城虽险,可草木皆兵,反倒是自乱阵脚。”
    “是!”千田英子顿了顿,“我这就下去。”
    荒木惟:“没我吩咐,谁也不许来扰我静坐。”
    他信奉静坐——觉得那是涤净杂念、凝练心神的法门。
    千田英子垂首应道:“明白。”
    字字句句,全落进周梟耳中。
    片刻后,门开了。她拎著公文包走出来,目光掠过周梟时毫无停顿,仿佛他不过是走廊里一盆绿植。
    等她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周梟才端著茶叶,不疾不徐地推门而入。
    屋內素净得近乎冷清,榻榻米上只摆一张低矮茶案,案面光洁如镜,上面整整齐齐列著三只茶盏——一只青釉,一只黑陶,一只白瓷。显然,是给陈夏、千田英子,还有荒木惟自己备的。
    陈夏尚在山城,就在这栋楼里。
    荒木惟聪明,更自负。
    周梟把茶叶搁在案角,顺势在荒木惟对面盘膝坐下,嗓音平和:“荒木先生,赏杯茶喝?”
    正执壶注水的荒木惟,手腕猛地一顿。水柱歪斜,溅出两滴。他眉峰微蹙,眼中惊意一闪而没,隨即垂眸续泡,声音沉稳如常:“客人临门,岂有拒之理?”
    茶汤澄亮,他亲手斟满一杯,推至周梟面前:“没想到,你竟能摸到这里,还坐得这般从容。”
    能无声无息闯入他的巢穴,再不动声色坐在他眼前——这份胆魄与手段,確实罕见。
    “多谢。”周梟接过杯子,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毫不客气。
    荒木惟这才抬眼打量他——第一眼,竟是年轻。
    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模样,下頜线利落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沉得不见底,像两口古井,照不出情绪,只余幽光。
    这位老特务活了半辈子,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连胡茬都没长硬的小特工手上。
    “单枪匹马闯我这龙潭,你不怕死?”荒木惟盯著他问。
    “怕。”周梟笑了下,“但更怕功败垂成。人多了,破绽就多,不是么?”
    荒木惟一怔,缓缓点头:“不错。所以你够聪明。”
    从踏进老巴黎理髮店那一刻起,周梟就在演——故意亮枪,摆出莽撞囂张的姿態,让荒木惟误以为他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愣头青。
    谁执行任务会主动暴露身份?
    千田英子甚至绕著理髮厅转了两圈,查过门窗、盯过街角,又派茶房工人三次进包厢“送水”,次次只见周梟闭眼躺著,指间还捏著半截湿毛巾。
    结论很乾脆:就是个普通顾客。
    若他真带人围堵,以荒木惟和千田英子的眼力,早该嗅出蛛丝马跡。人越多,越容易露馅;网布得再密,也未必困得住一条滑溜的泥鰍。
    荒木惟敢把据点设在老巴黎,背后必有退路,有暗道,有接应。
    所以当周梟真的坐在他对面时,这位老特务脸上,终究没能绷住那一瞬的错愕。
    以假乱真,以拙藏巧——骗得最狠的,从来不是谎言,而是真相被刻意扭曲后的模样。
    荒木惟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你站在这里,说明陈山已经完了?”
    “没错。”周梟頷首,“陈山落网,第二处安插的『樱花』也被揪了出来。现在,轮到你了。”
    荒木惟握著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樱花乔瑜是荒木惟埋在第二处最隱秘的一枚暗子,蛰伏多年,直到最近才被启用,专程盯梢陈山——谁料刚露头,便被一把掐断了命门。
    “好啊。”荒木惟喉结微动,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指节却捏得发白,袖口下青筋隱隱跳动。
    “你这盘棋下得真漂亮,硬是把陈山调教成肖正国的模样,送回军统臥底。”周梟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盖,热气裊裊升腾,“可惜啊,再密不透风的网,也拦不住一阵穿堂风——偏巧,这阵风,是我。”
    荒木惟抬眼,目光如刀,在周梟脸上颳了足足五秒,才沉声问:“你到底是谁?”
    “冥王。”周梟吐出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嘆息。
    冥王——希腊神话里执掌幽冥的至高之神,亦是瘟疫与终结的化身。他是克洛诺斯与瑞亚的长子,波塞冬与宙斯的兄长,生来就握著生死簿的硃砂笔。
    手握冥界,便等於攥住了所有人的命门。
    荒木惟,连他真实姓名的边都摸不到。
    其实,他早就在等——等一个拔枪的缝隙,或是一声惊呼的破绽。可他很快发现,自己连眨眼都像在刀尖上走。
    门外有千田英子和一干手下,只要稍有动静,就能引来援兵。可周梟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稍一乱动,下一秒就是眉心炸开的灼痛。
    退路,早已被无声封死。
    “冥王?”荒木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冰冷,像刀刃划过玻璃。他蜷著的双手骤然暴起,枪已出套,枪口直指周梟眉心!
    他枪快,准头狠,是关东军里数得著的神射手。
    但周梟比他更快——快到枪还没完全抬起,扳机已被扣响。
    砰!
    消音器压住爆鸣,只余一声闷钝的撞击,像熟透的柿子砸在青砖上。
    噗嗤……滋——
    距离不足三步。子弹撕开皮肉,钻进颅骨,灼热弹头搅碎脑髓,一击封喉。
    荒木惟瞳孔骤然散开,眼白浮起蛛网般的血丝,一道细血从眉心蜿蜒而下,淌过鼻樑,滴落在茶盏边缘。身子晃都没晃一下,轰然栽倒,茶汤泼了一地。
    按《惊蛰》原本的走向,荒木惟该活到最后——被陈山用炸弹和弹珠生生拖进地狱。
    可眼下,他连最后一幕都没演完,就提前咽了气。
    剧本,彻底改写了。
    “尚公馆特务科长?”周梟俯身,一把托住荒木惟瘫软的躯体,迅速將尸体扶正,背对房门,右手搭在杯沿,摆出正端茶细品的姿態。
    他用消音枪,不是怕吵,是怕惊动千田英子——更怕她拿陈夏当人质,逼他束手就擒。
    荒木惟就这么静悄悄地死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漾开。
    收拾停当,周梟起身推门而出,反手合拢,脚步沉稳地走向理髮厅深处。
    地方不大,房间不过五六间,他很快锁定了陈夏所在。
    门没锁,也没人守。
    陈夏是个盲女,眼睛看不见,心思也乾净得近乎透明。荒木惟骗她说来帮小哥哥做鞋,实则把她当牵制陈山的绳索——她自己浑然不觉,所以荒木惟压根没设防。
    这空档,成了周梟的破门楔子。
    他闪身入內,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地。
    屋里,陈夏正坐在窗边缝鞋,针线在粗布间来回穿梭,指尖灵巧得不像个失明的人。
    听见脚步声,她手里的动作顿住,侧耳片刻,轻声开口:“是你开的枪?”
    ——这都能听见?
    荒木惟的房间隔著两道墙、一条走廊,加上消音枪本就几不可闻……
    可她偏偏听清了。
    《惊蛰》里早有伏笔:陈夏耳力远超常人,后来被荒木惟相中,专门训练她辨听电台信號——此刻,周梟终於亲身体会,什么叫“耳朵比眼睛更亮”。
    果然名不虚传。
    “我是你小哥哥陈山的朋友。”周梟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钥匙囊扣,“他托我带你去逛山城。”
    那是陈山亲手做的信物,铜扣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泛光。
    他把囊扣轻轻放进陈夏掌心。她指尖一触,立刻攥紧,像攥住了失而復得的半截命。
    “真是小哥哥让你来的?”她声音发颤,眼眶瞬间湿了。
    “嗯。”周梟扫了眼腕錶——11:12。
    还剩三分钟。
    11:15,陈山將率军统行动队强攻此处。
    一切,都在他掐准的秒针上。
    “再等一会儿。”他语气放柔,“你小哥哥马上就到,我们一起走。”
    “好。”陈夏点头,双目虽空,嘴角却扬起了久违的弧度。
    三分钟后。
    老巴黎理髮厅外,街面上“偶然”多了些閒人:报童蹲在梧桐树下翻旧报,妇人提篮买菜却总在店门口徘徊,还有两个穿长衫的青年,倚著电线桿抽菸,菸头明明灭灭,眼神却一寸寸扫过理髮厅门楣。
    这反常,逃不过千田英子的眼睛。
    她疾步穿过走廊,停在荒木惟房门前,敲了三下,声音绷得极紧:“科长,紧急情况!外面全是军统的人!”
    屋內死寂无声。
    千田英子又唤了一声:“科长,立刻撤!不能再等了!”
    依旧没有应答,连一丝响动都欠奉。
    她心口一沉,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房门——只见荒木惟端坐於茶桌前,脊背挺直如松,面朝里侧,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冷硬的石像。
    “科长,恕我冒犯!”
    她快步上前,却只敢停在侧后方,双脚併拢,头垂得极低,声音发紧:“外头突现大批军统人马,已围住整条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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