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惊喜吗?意外吗?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若真有回音,反倒嚇人。
    这反常的静默终於刺穿了她的理智。她绕至正面,目光刚触到荒木惟的脸——眉心赫然嵌著一枚弹孔,暗红血线蜿蜒而下,在他灰白的额角洇开一道刺目的痕。
    死了。
    荒木惟……真死了?
    千田英子脑中嗡地一炸,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失觉微张,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进冰窟里。
    可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们还面对面喝过一杯清茶!
    转眼之间,竟被人一枪毙命?
    还是当著所有人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手——
    这哪是杀人,分明是摘叶飞花、断喉无声的绝杀。
    能將荒木惟这般老辣的特务悄无声息抹掉,千田英子后颈汗毛倒竖,一股寒气顺著脊樑直衝天灵盖。
    “陈山?”她猛地抬头,脱口而出,“陈夏?!”
    念头电闪:此刻能护她活命的,只剩陈夏一人。
    她拔腿便冲向软禁陈夏的房间,一脚踹开虚掩的门——空荡荡,床铺平整,连根头髮丝都没留下。
    “人呢?!”她怔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难不成……真从眼皮底下把人劫走了?”
    最后一根浮木,沉了。
    就在此时,楼下骤然爆响枪声!
    噠噠噠——砰!砰!砰!
    火药味混著硝烟,劈开空气直往上窜。
    军统动手了。
    千田英子攥紧手枪,指甲陷进掌心。逃?往哪逃?
    “千田队长!”一名下属跌撞奔来,额角带血,“军统的人杀上来了!咱们顶不住了!”
    “给我死守!”她嗓音冷得像淬了冰,“落到他们手里,谁也別想囫圇著出来!”
    “是!”
    老巴黎理髮厅里埋伏的,全是尚公馆精锐,枪法狠、胆子硬。
    交火瞬间点燃——
    子弹撕裂空气,玻璃碴子簌簌坠地,木屑在火光里翻飞。
    陈山率第二处行动队强攻理髮厅,里头的日偽特务倚著楼梯口、柜檯、隔间死磕,枪声密得如同暴雨砸鼓。
    主战场在一楼与二楼。
    三楼,茶室。
    周梟与陈夏蜷身藏在屏风后。
    千田英子扑空陈夏房间,误判人已被救走;实则周梟早將她悄然转移至此。
    若千田英子知晓陈夏仍在楼內,定会掘地三尺搜出她当人质保命——可眼下,假象已成,她彻底放弃寻找,徒留一线生机,被周梟掐得严丝合缝。
    这一手,高明得令人心惊。
    楼下枪声如雷,陈夏身子微微打颤,手指绞著衣角,指节泛白。
    周梟轻轻按住她肩头,声音沉稳:“別怕,我在。”
    “嗯……”她咬著下唇,声音细若游丝,“小哥哥……他会不会……”
    话没说完,心早悬到了嗓子眼。
    “他没事。”周梟抬手替她理了理鬢边散落的碎发,“你乖乖待在这儿,哪儿也別去。我去接他回来。”
    “好。”
    她虽目不能视,却比谁都清醒——外面是枪林弹雨,自己一个盲女,走出去,只会拖垮所有人。
    安顿妥当,周梟身形一闪,已掠出茶室。
    三楼空寂如墓。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楼下那场生死鏖战吸走了。
    楼下枪声愈烈,又渐次稀疏——
    尚公馆这群特务,撑不了多久了。
    周梟刚拐过楼梯转角,便见千田英子踉蹌奔上三楼,一头扎进荒木惟的房间,反手锁死门栓。
    他脚步未停,紧隨而入。
    千田英子正伏在窗边,借著窗帘缝隙往下张望,忽见陈山持枪跃进店门的身影,浑身一震,喃喃自语:“是他?……可这事……不该是他干的啊?”
    她原以为整盘棋都是陈山布的局,此刻亲眼所见,却像撞见一面错位的镜子。
    “千田小姐,久等了。”周梟倚在门框上,笑意不达眼底,“惊喜吗?意外吗?”
    千田英子猛然回头,脸色刷地惨白,瞳孔剧烈收缩:“你?!”
    她记得——进门时,她盯过这个男人,眼神、步態、站姿,全都挑不出破绽。
    “荒木科长……是你杀的?”她喉咙发乾,仍忍不住问。
    周梟偏头,目光扫过荒木惟低垂的头颅,淡声道:“是我。”
    千田英子倒抽一口冷气,指尖冰凉,望著周梟的眼神,像在看一头披著人皮的猎豹——
    布局杀將、调虎离山、瞒天过海……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她曾把他当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如今才知,那是顶尖猎手收起利爪后的偽装。
    “你藏得太深了。”她苦笑一声,望向荒木惟冰冷的尸身,嗓音沙哑,“尚公馆栽得不冤……军统里,果然臥龙藏虎。”
    她够小心,却终究,输在了最不该信的人身上。
    砰——砰——
    楼下枪声,已稀薄如游丝。
    这就说明,尚公馆那帮特务,差不多全被清乾净了。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千田英子仰起脸,目光直直盯住周梟,“我想清楚地闭眼。”
    “冥王——我的代號。”周梟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波澜。
    “冥王?掌管幽冥的君主……倒也贴切!”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手枪已抬至腰线,枪口直指周梟眉心,扳机扣得乾脆利落。
    砰!
    枪响刺耳,却不是她射出的。
    是周梟先动的手。
    他的出枪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千田英子连第二发都来不及压上膛。
    子弹精准贯入左胸,心臟当场炸裂,血雾喷溅在墙上,像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枯萎的暗红花。
    一击毙命。
    她早料到这一幕——死,不过是早晚的事。若真让她选,寧可饮弹自尽,也不愿踏进军统那扇铁门。
    军统女牢里,刑具多得数不清,手段狠得说不出口。进去的人,连求死都成奢望。
    所以哪怕胜算为零,她也要搏这一枪。
    周梟缓步上前,在千田英子尚有余温的尸身前站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这是你该有的结局。所有践踏这片土地的人,下场从来只有一个。”
    当年看《惊蛰》,周梟就憋著一股气——千田英子坏事做绝,临了却逍遥法外,连根头髮都没掉。
    可在这条时间线上,她撞上周梟,就是死局。
    千田英子刚倒下,陈山便率队破门而入。他扫了一眼地上横陈的荒木惟和千田英子,確认两人彻底断气,紧绷的肩头终於鬆了半分,急切地转向周梟:“周梟!我妹妹陈夏呢?她在哪?平安吗?”
    “没事。”周梟言简意賅,“人在茶室。”
    “谢了,周梟!”陈山没再多问,转身拔腿就往茶室冲。
    这一仗,周梟单枪匹马斩杀尚公馆特务科长荒木惟、行动队长千田英子,连根拔起日偽在山城埋得最深的情报据点。功劳之重,足以震动整个军统系统——不仅重创敌方谍网,更让鬼子情报机关元气大伤。
    这事,註定要记进史册。
    或者,直接编进军统训练教材,当成实战范本反覆讲。
    他孤身潜入敌营,绕开所有岗哨与暗桩,从进门到收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却稳如磐石。荒木惟倒了,千田英子毙了,整个据点灰飞烟灭——整套操作密不透风,教科书级的乾净利落。
    真叫人拍案叫绝。
    枪声刚歇,现场立刻封锁。行动队全员上手翻查,抽屉掀开、档案撕开、保险柜撬开……人人手脚不停,爭分夺秒搜刮可用情报。
    约莫十来分钟光景,陈山牵著陈夏的手,重新站在周梟面前。
    陈山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微哑:“周梟,谢了。救了小夏,这份情,我陈山记一辈子。”
    “你也救了她。”周梟笑了笑,“因为你掐著点到了。”
    整个计划最后一环,正是陈山带著第二处行动队准时杀到。唯有如此,周梟和陈夏才能毫髮无损地撤出来。
    差一分钟,千田英子就会把理髮厅翻个底朝天,藏不住人;
    差半分钟,周梟或许还能脱身,但身边多了个盲眼的陈夏——护不住,也带不走。
    好在陈山一分不差,严丝合缝,全程按剧本走。
    堪称完美。
    一役成名。
    军统第二处,处长办公室。
    “哈哈哈!”关永山朗声大笑,满脸喜色地迎上来,“周梟兄弟真是少年英雄!一举剷除荒木惟这条老毒蛇,连窝端掉山城鬼子情报站,功在千秋啊!”
    “你放心,戴老板和帷园长那儿,我亲自替你请功!”
    “多谢关处长。”周梟微微頷首。
    这样的人物,关永山巴不得留在自己眼皮底下。可周梟是六哥郑耀先的人,他不敢动这个念头。
    “这是你应得的。”关永山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眼神热切,“周梟兄弟,前途无量——军统未来的脊樑,就是你们这样的人。”
    说实话,周梟打心底不愿和关永山这类人多打交道。
    “关处,我还有事,先告辞。”他侧身望向陈山,“陈山,一起出去走走?”
    “好!”陈山虽已暴露身份,此刻仍顶著肖正国的名头,在第二处照常行走。
    两人刚退出办公室,周海潮便弓著腰推门进来。
    他见关永山正伏案看文件,立刻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凑近:“关处,忙著呢?”
    “嗯。”关永山抬眼一瞥,“海潮,有事?”
    “是这么回事。”周海潮双手捧出一只裹著蓝布的紫砂壶,笑容满面,“关处,您给掌掌眼——这壶是我从一个老古董贩子手里淘来的,说是清朝的,我这眼力不行,您帮我瞧瞧真假?”
    关永山接过壶,仔仔细细端详良久,忽然咧嘴一笑:“好东西!清代真品,光这泥料和包浆,就不是寻常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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