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潮立马接话:“关处要是中意,送您了!”
“这可不行!”关永山连连摆手,嘴上推辞,手却没松,“哪能收你的东西?”
“关处,我真不懂行,放我那儿,怕是当茶壶使都嫌磕磣。”周海潮笑得愈发殷勤,“您是行家,放您这儿,等於进了保险库——权当帮兄弟存一存!”
“存著可以!哈哈哈!”关永山把壶托在掌心来回摩挲,眉开眼笑,欢喜得毫不掩饰。
周海潮盯著关永山眉梢上扬、笑意未落的那刻,不紧不慢地开口:“关处,冒昧问一句——刚调来咱们处的周梟,底子到底有多硬?”
老话讲得好:心底没鬼,敲门不颤;心虚一寸,风过也惊。
周海潮心里揣著事,才格外在意这人是谁、从哪来、冲谁来的。
就在前夜,他悄悄派了人尾隨周梟,连影子都还没摸清,就被对方不动声色甩掉了。
眼下周梟非但没追究,反而稳坐钓鱼台——这反倒更叫人脊背发凉。
“周梟?”关永山手一顿,紫砂壶悬在半空,热气裊裊散开,他抬眼直视周海潮,“你打听他作甚?”
“嗐,就是憋得慌。”周海潮嘴上轻描淡写,肚里却翻江倒海。
两小时前,行动队突袭日谍联络站,上下全员出动,唯独点名把他按在办公室里“守门”。
满屋子人走得乾乾净净,只剩他对著空荡荡的桌椅发愣。
憋屈?何止是憋屈。
后来一查,下令封他口、卡他路的,正是这个刚报到没几天的周梟。
更让他心头打鼓的是——肖正国遇袭那档子事,至今没结案,而周梟偏偏这时候空降而来……
他这才硬著头皮,来找关永山探个虚实。
关永山指尖摩挲著壶盖,沉默几秒,才缓缓道:“他啊,真不是什么大人物,顶多算个『试用期』特工,刚从军校出来,连枪油味儿都没捂热。”
“试用期?”周海潮瞳孔一缩,声音都拔高了半截,“关处,您可別拿我寻开心!一个毛头新兵,单枪匹马掀了两个老牌鬼子特务的老巢,连带端掉整条情报线——这叫『没捂热』?”
他实在难以信服。
在第二处,他周海潮也算少年得志,三十出头就扛起副科长的担子,办事利索、口碑不差。
可眼前这位周梟,横空杀出,说调人就调人,说压人就压人,连关永山都对他礼让三分、言语间全是回护——这哪像新人?分明是握著尚方宝剑来的!
“海潮,他真是个实习特工,眼下正跟著六哥郑耀先学本事呢。”关永山语气沉了下来。
六哥?郑耀先?
周海潮喉结微动,眼神里掠过一丝艷羡。
“不是我不帮你撑腰。”关永山嘆了口气,摊开手,“上回尚公馆那桩日谍案,我就跟周梟提过,让你去搭把手,立个功,顺水推舟提个正科长。结果人家当场回绝。”
“这次围剿情报站,他又指名道姓把你剔出去——我这个处长,总不能硬拗著规矩往上撞吧?他背后站著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顿了顿,关永山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跟他……是不是早有梁子?我看他对你,处处设防,步步紧逼。”
周海潮皱眉,把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末了轻轻摇头:“真没有。我压根没见过他。”
“確定?”
“千真万確。”他答得斩钉截铁,“连面都没照过。”
关永山怔住,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就怪了。”
两人面面相覷,一时都摸不著这团雾里的门道。
……
行动科科长办公室內,只有周梟和陈山两个人。
周梟目光如钉,落在陈山脸上:“想好了?回尚公馆,等於把自己往刀尖上送。”
陈山下頜绷紧,眼神却异常清明,只点了点头:“想透了。”
按周梟的盘算,他重返尚公馆,就是一把插进敌人心臟的暗刃,也是周梟日后在魔都唯一能攥在手里的活棋。
“再者——”他苦笑一声,喉结滚动,“我也没別的路可走了。”
这话不假。
军统容不下他,鬼子更不会信他。不走这条路,等他的只有死局。
“不过……”陈山抬眼,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虑,“荒木惟和千田英子死在山城,我若突然现身尚公馆,他们真会信?”
“不信。”周梟答得乾脆,“小鬼子信谁?连自己人都防三分。所以你回去,不是求他们信你,而是靠本事让他们不得不信。”
“你是他们亲手调教出来的,如今他们死了,反倒少了盯梢的眼睛——知道你的人越少,你的余地越大。”
“至於怎么过关,你得亮两把『刀』:
第一把,是情——告诉他们,荒木惟当年拿你妹妹陈夏逼你就范;如今陈夏已回到你身边,你仍甘愿效命,这份忠心,比血还烫;
第二把,是势——坦白军统已经识破你身份,退路断尽,唯有回头一条生路。”
“他们未必全信,但至少会给你机会自证。接下来是试探、是拷问、是布网——全看你能不能接住、扛住、反咬一口。”
周梟在布局。
不是为別人,是为自己在魔都铺一条活命的暗道。
那里没人能託付,没人可依仗,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一步步踩实。
而陈山潜入尚公馆,就是他亲手埋下的第一颗钉子。
隨后,两人逐条推演计划细节:如何脱身山城、军统何时佯攻掩护、接头暗號如何更换、伤势该做几分真……事无巨细,字字较真。
毕竟这不单是陈山的命,更是整个潜伏能否落地的关键。
整整一天,两人反覆打磨,终於把整套方案敲得严丝合缝。
其中一点无可迴避——陈山得挨顿狠的,苦肉计必须见血见肉。
可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再没抽身的余地。
“什么时候动手?”陈山问。
“我今晚就去找六哥定时间,最快后天。”周梟答得乾脆,“你隨时待命。”
“好。”陈山应得简短有力。
两人走出办公室,门刚合拢,迎面便撞见张离。
她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周梟,又碰上了。”
“嗯,又碰上了。”周梟点头,神色平静如常。
“真没想到,你出手就端掉了鬼子的谍报据点,还亲手击毙了特务头目荒木惟!”张离凝视著周梟,语气里带著真切的钦佩,“英雄出少年,这话一点不虚——我由衷佩服。”
“张离姐过奖了。”周梟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您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我这点小事,实在不敢当。抱歉,眼下还有点急事,先告辞了。”
“好,去吧。”张离点头应下,目送他转身离去。
人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脸上的笑意便悄然褪尽,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周梟那几句话,分明像一枚没拆封的信,字面平实,內里却藏著余味。
军统总部。
周梟前脚刚踏进门,赵简之已快步迎上来:“周兄回来啦?六哥刚交代,让你一到就过去。”
“明白。”周梟问,“他在办公室?”
“正等著呢。”
周梟没再多言,脚步一紧,径直朝郑耀先的办公室走去。
咚、咚、咚。
“进。”
门一推开,浓烈的菸草气息扑面而来。郑耀先一身笔挺军装,斜倚在宽大的办公桌边,指间夹著半截燃尽的烟,青灰烟雾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游荡。
见周梟进来,他弹掉菸灰,起身迎上前,目光灼灼:“干得漂亮!这趟行动,乾脆利落,滴水不漏。”
“全靠六哥栽培。”周梟躬身致意,“若不是您点將、铺路,哪轮得到我上场。”
“我不过动动嘴皮子。”郑耀先笑著摆摆手,转身踱向墙边酒柜,取出一瓶深红葡萄酒和两只水晶杯,稳稳斟满,递来一杯,“为你庆功——刚从军校出来就立下这般大功,军统建制以来,头一遭。来,干了。”
两人轻碰杯沿,清脆一声响。周梟浅啜一口,淡笑道:“侥倖罢了。”
“在军统,没有侥倖。”郑耀先晃著酒液,声音低而沉,“只有本事不够的人,才总把命押在运气上。”
话音落下,空气微滯。
周梟垂眸,细细咂摸这句话里的分量。
郑耀先能在军统屹立多年、威望如山,靠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刀锋舔血练出来的清醒与分寸。
“谢谢六哥提点。”他又抿了一口酒,语气诚恳,“这份信任,我记在心里。也多谢您肯把这副重担交给我。”
郑耀先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唇角轻轻一扬——这抹笑里,有讚许,也有確认。
知恩不骄,立功不躁,更难得的是,听得出弦外之音。
没错,这本是郑耀先亲自出手也能十拿九稳的活儿。荒木惟再狡猾,在他眼皮底下也难逃天罗地网。可他偏偏把机会让给了周梟。
这不是放水,是试金。
旁人只看见战果,周梟却看懂了背后的託付。
郑耀先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时语气篤定:“喝完这口,跟我走一趟戴公馆。”
“戴公馆?”周梟略一怔。
“对。”他抬手示意,“戴老板点名要见你。”
“这次行动动静不小。”郑耀先缓声道,“不仅剷除了荒木惟这个心腹大患,更连根拔起了山城潜伏最久的曰军情报中枢。老巴黎理髮厅那处据点,我们搜出了整整三箱未及销毁的密档——全是硬货。”
“消息传到帷园,连戴老板都当场拍了桌子,连声说『干得好』;连一向不轻易开口的园长,也专门打来电话追问细节。这回,你是真闯进上头的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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