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公馆隶属曰军特高课,级別森严,掌管著西南数省的核心谍报网络;荒木惟更是军统悬赏榜上掛了五年的头號目標。
周梟这一击,既是雷霆万钧,又是精准无误——被召见,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好。”他乾脆应下。
酒尽杯空,两人並肩走出总部大门。
夜色渐浓,一辆墨绿吉普车悄然驶出巷口,朝著戴公馆方向疾驰而去。
赵简之握著方向盘,郑耀先与周梟並排坐在后座,车窗外霓虹流动,映得两人的侧影轮廓分明。
戴公馆依山而筑,外观低调內敛,青砖灰瓦间透著沉稳气度;门楣不雕龙画凤,却处处透著考究——石料取自巴山老矿,窗欞嵌著民国初年定製的彩绘玻璃,连门前那株百年黄桷树,都是当年特意移栽而来。
车至门口,两名黑衣特务立刻上前拦停。按规矩,入內须卸下武器、接受例行搜检,一道道关卡严密如铁。
“六哥,例行检查,得罪。”年轻特务毕恭毕敬,动作却一丝不苟。
郑耀先頷首示意,神色坦然。他笼络人心的功夫,向来润物无声,既让人服气,又让人安心——这对潜伏者而言,恰是最锋利的偽装。
验明身份、登记造册、层层放行后,周梟隨郑耀先步入公馆深处。
院內格局是典型的民国风:曲径通幽,青苔覆阶;白墙黛瓦间藤蔓攀援,雕花门楣上铜环泛光;螺旋楼梯盘旋而上,扶手温润如玉,每一步踏上去,都仿佛踩在旧时光的节拍里。大理石墙面冷峻肃穆,反倒衬得整座建筑愈发庄重沉静。
廊柱暗影处,不时闪过人影——明哨持枪立岗,暗哨隱於雕花窗后,连廊檐垂下的风铃,都暗藏机关。
穿过前厅,迎面站著一位中年男子。
他身形微胖,额头开阔,髮际线虽高却不显老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穿件素净的藏青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洗得乾乾净净。
戴老板。
军统真正的掌舵人,少將军衔,常年游走於明暗之间。外界称他“影子將军”,《柯莱尔斯》杂誌曾以整版篇幅写道:“他出现时无人知晓,离开时无人察觉——他是亚洲谍报史上,最难以捕捉的幽灵。”
周梟头一回见戴老板。
郑耀先与周梟同时躬身,齐声喊道:“戴老板!”
“哈哈哈——老六!”戴老板一眼瞥见郑耀先,立马大步迎上,一把攥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十足:“这阵子可把你累苦了!日谍像野狗一样四处乱咬,猖獗得很吶!”
“老板抬爱了。”郑耀先嘴角微扬,语气轻鬆却透著分寸,“跑腿办事,本就是份內活儿。您真觉得我们卖力,不如发点实在的——涨点薪水,比啥都强。”
“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戴老板朗声一笑,眼角堆起细纹。
寒暄几句后,郑耀先侧身引荐:“老板,这位是周梟,刚从黄埔毕业,新苗子。”
戴老板目光如炬,上下打量周梟良久,忽而伸手重重拍了两下他肩头,笑声爽利:“好!果真少年英锐,气宇不凡!”
顿了顿,他声音一沉,字字清晰:“老六早跟我提过你——单枪闯进尚公馆山城联络站,毙了荒木惟那个鬼子头目,连带起获一批紧要情报。这一仗,打得乾净利落,扬了咱们军统的威风,也给鬼子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孤身入虎穴,毫髮无损把任务扛下来,首功,实至名归!”
“帷园长也格外掛心,特命我代他向你这位忠勇之士,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周梟垂眸抱拳,声音沉稳:“不敢当。效命国家,本就是职责所在。”
“哈!好一句『职责所在』!”戴老板转头望向郑耀先,笑意更深,“老六,你这双眼睛,还是毒啊——军统又添一员干將!”
话锋一转,肃然起身:“军统规矩铁律一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周梟,听令!”
周梟腰杆一挺,双脚咔地併拢,脊背笔直如松,神情凛然。
戴老板声如洪钟:“兹因周梟在捣毁日寇尚公馆情报站一役中,临危不惧、智勇双全、战绩卓著,依《勛赏条例》核定,特授四等云麾勋章一枚,並擢升少校军衔!”
云麾勋章,陆海空三军通用,因徽章中央鐫刻祥云麾旗得名,共分九等——一二三等佩大綬,四五六等配领綬,七八九等系襟綬。將官授一至四等,校官授三至六等,尉官则限於四至七等。周梟原为中尉,此番越两级晋升少校,可谓破格提拔、火箭躥升。
按军中序列,自特级上將往下,依次为一级上將、二级上將、中將、少將、上校、中校、少校……直至列兵。少校,正处中坚位置,既非初出茅庐,亦未达高位,却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一环。
嘉奖令刚落,一名副官已托著紫檀托盘快步上前,盘中静静臥著一枚云麾勋章与一枚少校领章。
“谢老板厚赐!”周梟朗声应道。
戴老板亲手取过勋章,郑重別在他左襟下方,指尖微顿:“你是干秘密工作的,授勋只能密办。但党国记著你的名字,也记得你流过的汗、冒过的险。”
特工,命悬一线,靠的就是隱姓埋名。身份一旦曝光,便是死局。
周梟抱拳,语调平实:“为国尽忠,何须虚名?”
“好!”戴老板頷首,朝身后示意。另一副官隨即捧来一只红绸覆顶的乌木托盘,沉甸甸的,压得托盘边沿微微下弯。
“周梟,”他掀开红绸,五条金灿灿的小黄鱼赫然映入眼帘,阳光斜照下泛著温润却不刺眼的柔光,“你是党国栋樑,光有勋章不够,还得有点真金白银——这点心意,是我私人奉上的。”
周梟目光掠过那几条小黄鱼,心头微动:这位戴老板,还真是精於收心之道,出手阔绰得毫不掩饰。
郑耀先眉梢微挑,略一怔神——这是真金白银砸下去,要牢牢把人拴住啊。
“多谢戴老板栽培!”周梟伸手接下,动作自然,毫无推让,“往后定不负所望。”
戴老板脸上笑意骤然绽开,像春冰乍裂:“哈哈哈!我戴某人最爱提携有胆有识的年轻人!周梟,你这棵苗,根正、枝壮、有衝劲!”
他又转向郑耀先,语气殷切:“老六,周梟年少才俊,你要多带带、多磨磨,让他这把快刀,专劈硬骨头——早日驱逐倭寇,光復河山!”
“是,老板!”郑耀先挺身应诺。
饭局设在戴公馆,宾主尽欢。席间戴老板频频举杯,言语间满是期许,明里暗里都在铺路:要重用、要歷练、要委以重任。周梟只含笑应对,言辞谦恭却不失稜角,立场分明,滴水不漏。
酒足饭饱,两人告辞离席。
归途车上。
郑耀先侧过脸,看了周梟一眼:“刚才,演得不错。”
周梟一怔,隨即朗声大笑:“戴老板递来一张脸,我岂能不接?脸是他给的,心可一直揣在自己怀里——拿得安心,用得踏实,哈哈哈!”
郑耀先没接话,只缓缓戴上墨镜,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明白。”
赵简之坐在前排,听得一头雾水。
其实他没听懂的,正是整场戏的筋骨——周梟那一套不卑不亢、收放自如的做派,恰恰踩在戴老板最在意的节拍上。
若他当时板起脸,拒收金条,反倒惹人生疑:一个对金钱无动於衷的人,图的必是更大的权柄。尤其像周梟这样脑子灵、手脚快、胆子大的人,戴老板绝不会让他久居人下——说不定哪天,就真成了自己头顶悬著的一把刀。
可周梟接那五根小黄鱼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收下金条不过是顺手拈起一枚纽扣。戴老板瞧在眼里,心里便悄然钉下一根钉子——这人贪財,贪得坦荡,贪得不遮不掩。
贪財,从来不是毛病,而是破绽。
有破绽,才好拿捏。
戴老板顿时觉得周梟像一匹刚驯好的马,韁绳已握在手,不必时时提防尥蹶子。可真要是遇上那种油盐不进、无欲无求的主儿,反倒叫人脊背发凉——没弱点的人,才最不好对付。
就这么一个伸手接钱的小动作,里头裹著试探、藏著权衡、压著算计。军统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处处是漩涡暗礁,一步踏错,尸骨都未必能捞上岸。
戴老板甩出五根小黄鱼,明面是犒赏,实则一石二鸟:既掂量周梟的脾性底色,又藉机拢住这个敢闯尚公馆的狠角色。手段老辣,滴水不漏。
这,才是军统活命的章法。
当然,戴老板疑心如铁,谁都不信彻底——六哥郑耀先在他眼里,也始终隔著一层纱,敬三分,防七分。
次日,山城街头巷尾沸反盈天。
“號外!號外!军统端掉鬼子情报窝点,荒木惟当场毙命!汉奸气焰被打得稀巴烂!”
报童举著油墨未乾的报纸满街奔走,嗓音劈了叉也不肯歇气。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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