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太反常了!

    片刻之后,周梟已和鸭舌帽男立在沈林面前。
    “沈处长,久仰。”周梟扫了一眼沈林那一身笔挺的中0-0山装,嘴角微扬,“闻名不如见面——只是没想到,头回打交道,是在您这儿『登门拜访』。”
    沈林面色沉静,语气却绷得极紧:“周先生,这算哪门子礼数?”
    “礼数?”周梟眉峰一扬,气势陡然压过去,指尖直指沈林胸口,“您派人钉我尾巴的时候,想过礼数二字吗?”
    “例行查访罢了。”沈林垂眸,声音不疾不徐,“你若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被人盯梢?”
    “我乾没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自己心里亮堂得很!用不著你们像影子似的贴在我后脑勺上盯梢!”周梟霍然起身,手掌重重砸在沈林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一跳,目光如刀,直刺沈林双眼:“再说了——中统的事,几时轮到你们来指手画脚?军统的地界,还轮不到外人踩进来撒野!”
    自古设特务机关,向来成双成对,为的是彼此牵制、互相监视。明朝有东厂,西厂便应运而生;清末有巡警部密探,隨之就冒出个宪兵稽查处。
    眼下亦是如此:先有中统坐镇南京,后有军统横空出世,分庭抗礼。
    东厂与西厂当年斗得你死我活,军统和中统也毫不逊色。两套班子互不统属,名义上分工明確——一个主抓党政系统內奸,一个专盯军事要地敌谍。可真干起活来,线索撞车、线人重叠、情报抢功,连监听设备採购单都常挤在同一份预算里。同吃一锅饭,碗筷却只有一双,哪能不掐?
    一头槽里拴不住两头犟驴,两家从此明爭暗斗,暗流汹涌。
    只是中统终究矮了半截,屡屡落於下风。
    “周梟!这是调查处,不是你军统的练兵场!”沈林猛地站起,声音沉而利,像绷紧的钢弦,“查你,是按章程办事!中统行事,何须向你们点头哈腰?”
    话音未落,周梟已抬手拔枪——枪口甚至没朝沈林晃一下,直接锁死角落那戴鸭舌帽的男人。
    砰!
    子弹撕裂空气,精准钉进对方左大腿外侧,皮肉炸开,血霎时喷溅而出。
    “啊——!”
    男人惨嚎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伤口,鲜血迅速洇湿裤管,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哗啦!
    四周调查员齐刷刷拔枪,枪口齐刷刷指向周梟胸口。
    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下次再让我撞见你们的人吊在我身后,这颗子弹,可就不是打腿了——是穿颅。”他嗓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说完转身就走,大衣下摆一扬,头也不回。
    气场压人,狠得乾脆,狠得利落。
    在人家眼皮底下掀桌子、放冷枪、撂狠话、扬长而去……这份胆魄,半点不输郑耀先——毕竟郑耀先早把这套玩成了本能。
    眾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他推门而出,竟无一人敢动。
    “沈处,真就这么放他走?”一名科长快步上前,声音发紧,“他当眾开枪,打伤我们的人!”
    “这事,我来担。”沈林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先送他去医院,止血、清创、別让伤口感染。”
    那人只是贯通伤,性命无虞。这一枪,本就是敲山震虎。
    眾人咬牙攥拳,没人挪步,胸膛里烧著团火。
    被人堵上门抽耳光,还能咽得下去?
    沈林突然暴喝:“我叫你们退下——听不见?耳朵塞驴毛了?再敢擅自追踪周梟,提头来见!军统那帮人,全是不要命的疯狗!”
    平日温言细语、执笔如持玉的儒雅处长,此刻额角青筋暴起,喉结滚动,活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见处长真动了肝火,手下们才纷纷收枪、垂首、默默退下。
    沈林独自立在桌前,盯著地上那摊尚未凝固的血,拳头狠狠砸向桌面,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欺人太甚!”
    他何尝不想替手下討个说法?可对手是周梟——
    如今军统炙手可热的尖刀,戴老板亲口夸过“胆识过人”,听说帷园长都亲自过问过他的案子。
    若真因这点事闹到帷园长面前,吃亏的只会是中统——查军统的人,本就踩在规矩边沿上,稍一越线,便是授人以柄。
    身为调查处处长,沈林肩上的担子,比谁都沉,也比谁都憋屈。
    ……
    军统总部,三楼东侧办公室。
    “老六!听说你徒弟撬开了那个老鬼子的嘴?又立一功啊!”徐百川倚在门框上,笑得眉眼舒展,“那老傢伙骨头硬得很,熬了一个多月才鬆口,真不容易。”
    郑耀先顺手摸出烟盒,抽出两支,一支递过去,两人各自点燃,青烟裊裊升腾。
    “功劳不在我的手,”他吐出一口烟,淡淡道,“是周梟撬开的。”
    “周梟?”徐百川眼睛一亮,笑意更深,“你亲手挑的苗子,果然不凡——脑子活,手也稳。”
    “我来找你,正是为了他。”
    郑耀先抬眼。
    “我埋在调查处的钉子刚传信出来——周梟被盯上了。他二话不说,直接闯进沈林办公室,当著沈林的面,一枪打翻跟踪者的大腿,转身就走,连个余光都没留。”
    “沈林脸都绿了,愣是没敢拦,哈哈哈!这股子劲儿,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军统中统表面井水不犯河水,背地里却互插耳目、安钉布线,只为摸清对方底牌。可像今天这般,直接杀进门、甩冷枪、踩面子的硬碰硬,还真不多见。
    郑耀先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呼出,唇角微扬:“像?確实像。不吃亏,也不怕事——这才是干这行的根骨。”
    跟在郑耀先身边这些年,周梟学到的远不止是格斗、爆破、密写这些皮毛。更多是藏在眼神里的分寸、停顿里的试探、沉默背后的算计——这些没法写进教材,只能靠一双眼睛看、一双耳朵听、一颗心去悟。
    郑耀先做过十年潜伏者,最懂怎么在刀尖上走路:怎样偽造行程、如何借敌人之手除掉障碍、身份將露未露时怎么金蝉脱壳、怎样不动声色拉拢关键人物……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周梟虽有系统加持,但郑耀先这个师父,真不是摆设。
    当然,周梟在某些领域確实青出於蓝,甚至让郑耀先都暗自折服,忍不住把他当半个师父看。
    三人行,必有我师——这话搁在郑耀先身上,向来不是客套。
    他打心眼里认定:周梟是块未经雕琢却已透出锋芒的璞玉,往后能走多远,没人敢估量;若论潜质与心性,早已稳稳立於特工行列的顶尖梯队。
    半个月倏忽而过,结业考核转眼就压到了眼皮底下。
    只剩三天了!
    三天之后,周梟將正式“出师”,独当一面。
    倒数第三天。
    军统总部,处长办公室。
    门一开,周梟刚迈进门槛,就见郑耀先正俯身摆弄紫砂壶——这场景,稀罕得让人多看两眼。
    太反常了!
    郑耀先素来钟爱红酒,杯不离洋酒,茶具蒙尘已久,几乎成了摆设。
    “周梟来了?”他抬眼一笑,伸手示意,“坐,尝尝我现学现卖的功夫。”
    周梟落座,没说话,只静静盯著他动作。
    郑耀先的手法生涩得很:烫杯没控好水、洗茶太急、注水偏高、滤茶略粗……整套流程磕磕绊绊,可奇就奇在,那茶汤澄亮,香气却如松风过涧,清冽扑鼻,入口微甘,余韵悠长。
    茶沏好,他推过一只温润小盏:“试试,別嫌弃。”
    “好。”周梟端起轻啜,舌尖微卷,细细咂摸片刻,才点头道:“六哥,这茶活儿虽糙,味儿却极正——香沉而不浮,甘润而不涩,喝著踏实。”
    郑耀先也抿了一口,自嘲一笑:“我本就是个门外汉。酒更对我脾气,醉了脑子,反倒清醒。”
    周梟轻轻放下杯子,目光微敛:“六哥今天破例煮茶……怕是事儿不小?”
    反常即徵兆,无风不起浪。
    郑耀先指尖缓缓摩挲著杯沿,忽而停住,抬眼直视周梟:“茶喝完,戴老板要见你。”
    戴老板亲自召见?
    周梟眉梢一跳,脱口而出:“六哥,可知缘由?”
    “去了便知。”郑耀先仰头饮尽最后一口,茶汤滚烫,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知道,但他不点破。
    十五分钟后,两人步出办公室,钻进赵简之候在楼下的黑色轿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直奔戴公馆而去。
    一路静默,连引擎声都压得极低。
    半小时后,车子停稳。赵简之留在门外,周梟与郑耀先並肩踏入公馆。
    “哈哈哈!老六,周梟,来啦?”戴老板迎上前,笑得爽朗,拍著两人肩膀,“快请坐!”
    “谢戴老板。”
    落座毕,戴老板目光灼灼扫过二人:“这两个月,你们拼得狠,功劳实打实。尤其是你,周梟——撬开青木山下那张嘴,截获的情报条条带血、句句值钱,又立一大功!”
    周梟垂眸:“分內之事。”
    “好一个分內之事!”戴老板朗声大笑,转头看向郑耀先,“老六,你这双眼睛,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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