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淡然一笑,话却掷地有声:“老板,周梟这人,您调不动。”
“哟?”戴老板非但不恼,反而乐得前仰后合,“怕我挖你墙角?放心,我不抢人——可你得把他用在刀尖上,別埋了。”
“这个,六哥心里有数。”
魔都,素有“世界情报心臟”之称。把周梟派回去潜伏,等於攥住了全球谍报脉搏最紧的一处——抗曰前线,就缺这样一颗钉子。
戴老板稍顿,忽然问:“听说前两天,中统那帮人给你添堵?”
周梟頷首:“嗯。”
“早替你出了气。”戴老板挥挥手,“帷园长当场训了高占龙一顿,骂得他不敢抬头。”
“多谢戴老板。”
十来分钟閒谈后,戴老板起身,笑容意味深长:“走,带你们去见个人。”
见谁?
周梟心头微怔,却未多问,只起身跟上。
三人坐进一辆黑轿车,驶离公馆,车轮滚滚,直指渣滓洞看守所。
那里地处汉城歌乐山坳,原是荒僻煤窑,因渣多煤寡得名。三面环山,前临断崖深沟,高墙之外哨楼林立,六座岗亭虎视眈眈,一处机枪阵地居高临下——哪怕只驻一个排,也能守得滴水不漏、万夫难越。
看守所分內外两院:內院是牢房,一方放风坝,十六间男监、两间女监;墙上刷著“青春一去不復还,细细想想”“认明此时与此地,切莫执迷”“迷津无边,回头是岸”“寧静忍耐,毋怨毋忧”等字句,墨色苍凉。
外院则是刑讯重地:办公室、审讯室、所长室错落分布,刑具台、铁镣、竹籤、辣椒水、老虎凳……一样不少。能关进这里的,全是钉进骨头缝里的硬茬。
车停稳,三人下车。
“老板!”所长闻声奔出,满脸堆笑。
戴老板摆摆手:“你先退下,这儿没你事了。”
“是!”所长飞快扫了周梟与郑耀先一眼,躬身退走。
就在这一瞬,周梟耳中响起一声清脆提示:“叮咚——渣滓洞看守所,签到点激活。是否確认签到?”
竟是签到点?
白捡的好处,不拿白不拿。
“签到。”
“叮咚——签到成功!奖励发放:神来之手!”
系统有简要说明:神来之手——宿主双掌將蜕变为最敏锐的感知器官,指尖能捕捉毫微颤动,掌纹可辨气流起伏,触觉精度远超常人十倍。稍有异样,哪怕是一枚铜钱背面的划痕深浅、一张纸页纤维的鬆紧差异,都能在指腹留下清晰印跡。
道理其实极朴素:同一道刻痕,若手指迟钝如木,自然一无所觉;可若指端灵透似眼,便能在闭目之间,凭触觉“看见”纹路走向、磨损新旧、甚至受力方向。
这本事对特工而言,近乎天赋利器。
他能用眼睛忽略的细节,靠指尖重新拾起;別人靠仪器才能测出的异常,他伸手一搭便瞭然於胸!
“行啊,逛趟渣滓洞,顺手捞了个绝活。”周梟心头微热,暗忖这一趟真没白跑。
戴老板领著郑耀先和周梟,穿过几道铁门,停在渣滓洞深处一处隱秘牢房前。牢门“嘎吱”推开,三人步入其中,只见一名男子被死死缚在十字刑架上,头耷拉著,像断了线的木偶。
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新伤压著旧痂,血痂糊住伤口,衣衫早被撕成缕缕布条,黏在溃烂的皮肉上。胸口、肋下、脚踝全是青紫翻卷的淤痕,连指甲盖都掀开了两片。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只剩胸膛极轻地、一下一下地起伏。
显然,刑具在他身上轮番走了一遍,没漏过一样。
戴老板目光扫过刑架上那具残破躯体,又缓缓移向周梟,声音低沉:“周梟,认得他么?”
周梟眯起眼,细细打量那张肿胀变形的脸——鼻樑塌陷,左眼淤黑封死,嘴角裂开未愈的口子,根本看不出本来模样。他略一停顿,摇头:“老板,没见过。”
確实从未谋面。
郑耀先站在侧旁,垂手静立,神色不动如水。
他虽是地下党成员,但上线仅陆汉卿一人,彼此单线联络;而陆汉卿直通总部,山城另有几支小组,他从未接触,更不识其人。至於刑架上这人是不是自己人?他不敢断言,也无从確认。
“山城地下党的人。”戴老板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关在这儿半个月了,审了十五天,嘴比石头还硬。”
周梟问:“老板,您是让我接手审他?”
“不。”戴老板乾脆摇头,“让你送他走。”
送他走?
这哪是审讯,分明是验心!
所谓“投名状”,本是旧时江湖规矩——想入伙,先干件见血的事,把退路斩断,把忠心烙进骨头里。绿林好汉入寨,得提人头来见;土匪结义,须亲手杀个外人表诚意。后来军统沿袭此道,不为草莽气,只为剔除隱患:谁敢下手,谁就再无回头路;谁若犹豫,便是心存侥倖,留不得。
军统不是情报机关吗?怎么也学起响马那一套?
可眼前这事,就是赤裸裸的考校——让你亲手结果一个地下党,等於当著戴老板的面,在生死簿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郑耀先默然旁观,面色如常,眼神却沉得更深。他早歷过这一遭,毫不意外。戴老板疑心重如铁壁,从不轻易信人。当初他亲手处置同僚时,也是这般冷眼相看。
落入军统手里的地下党,本就难活命;可若死在郑耀先枪下,案子便成了糊涂帐——谁也说不清是真叛变,还是假意投诚。
如今,这糊涂帐,轮到周梟来添一笔了。
戴老板多疑成性,眼里揉不得半粒沙。他肯费这功夫设局,恰恰说明——周梟已入他法眼。寻常特工,连被试探的资格都没有;唯有真正拔尖的,才配得上这份“厚待”。
“送他走?”周梟喉结微动,瞬间明白过来。可退路早已封死——若此刻推拒,不光戴老板会生疑,连郑耀先怕也要掂量他几分;更糟的是,下一刻被捆上刑架的,极可能就是他自己!
此前所有蛰伏、所有偽装、所有咬牙吞下的委屈,全將化作泡影。
接,是染血的歧途;不接,是即刻的绝境。
他只能应下。
这就是地下党员的日常: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无声抉择;不见刀光剑影,却日日游走在悬崖边缘。他们以脸为面具,以笑为盾牌,以沉默为战旗,在信任与背叛的夹缝里,把信仰熬成骨血。
按规矩,凡进渣滓洞看守所者,一律缴械。周梟腰间空空,手中无枪。
唯独戴老板例外——他右手按在枪套上,指节泛白。
“哈哈哈!”戴老板忽然朗声一笑,解下腰间驳壳枪,利落地拋给周梟,“接稳了!周梟,我信你,军统將来,得靠你们撑起来!”
他之所以亲自设这一局,正因周梟太出色。
越是锋利的刀,越要试它是否淬火纯正;越是亮眼的鹰,越要验它翅膀朝向何方。
周梟心里雪亮:落在军统手里的地下党,九成九活不过三天。可若死在他手里……那便又是一桩查无实据、翻不了案的糊涂帐。
他別无选择。
郑耀先静静看著这一切,像在照一面旧镜子。
当年他站的位置,和此刻的周梟,毫无二致。
也正是蹚过太多这样的暗河,他才一步步攀至今日的高度。
可即便如此,戴老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至今仍时不时扫过他后颈——怀疑,从未真正散去。
当然,郑耀先並不知道,眼前这个刚接下枪的年轻人,和自己一样,胸前也跳动著同一颗赤色的心臟。
周梟接过戴老板递来的手枪,指尖刚一触到枪身,心头便猛地一跳——这玩意儿不对劲。
分量不对。
弹匣沉甸甸地装满了,可整把枪却轻得反常,像缺了一块骨头似的。只有一种解释:里头压的全是空包弹!
空包弹没有弹头,只剩弹壳、微量发射药和底火,演习时用得多,近距离打在人身上能灼皮破肉,却穿不透要害。
市面上常见的空包弹分两类:收口式——弹口完全封死,一颗假头也没有;全形式——外形酷似真弹,甚至带个钝头,但那点重量,不过几克。
几克而已!
连干过十年暗战的老特工,闭著眼掂都未必察觉。
可周梟觉出来了。就在渣滓洞看守所签到那一刻,他抽中了“神来之手”——这双耳朵听风辨位,这双手能摸出绣花针尖上的凹凸,更別说几克的落差。
郑耀先和戴老板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脸上,静等他下一步动作。
既已识破枪里是空包弹,十步之內也夺不了命,他还怕什么?
枪是假的,局却是真的。
戴老板亲手布的局。
周梟眼都没眨一下,抬臂、瞄准、扣扳机——乾脆利落,像撕开一张废纸。
砰!
枪口炸开一团刺目的白焰,灼热气浪扑在犯人胸前。
空包弹虽无弹头,但高压燃气直喷而出,贴著胸口轰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焦黑髮红。
“空包弹?!”周梟枪口还冒著青烟,却骤然僵住,瞳孔微缩,声音发颤,“戴老板……这、这是什么意思?您信不过我?”
语气里全是错愕,还有被羞辱后的愤懣,几乎要从喉咙里呛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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