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气音轻得像片落叶,却字字凿进张东耳膜——旁人连气流都听不见。
张东瞳孔骤然一缩,喉结微微滚了滚。
枪响了。
砰!
子弹穿膛而入,快得连心跳都来不及补上第二下。
没挣扎,没闷哼,连抽搐都省了——这是周梟能给他的,最乾净的敬意。
枪声余震未散,周梟已收枪转身,面色如常,仿佛刚合上一本旧帐。他盯著十字架上垂首的躯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骨头硬,就別怪刀子冷。我看抗曰前线,还能剩下几个硬骨头。”
可没人看见,他左手在裤缝边极轻地叩了三下——那是老特工对烈士才有的默礼。
他打心底敬重这样的人。
乱世里,哪派哪山头都不缺捨身的脊樑。
他也清楚得很:就算他今日收手,青木武重也绝不会留活口;退一万步,哪怕青木鬆口,张东的五臟六腑也早被刑具啃得只剩渣,撑不过这个月。
张东非死不可。
只是死在他手里,这笔血债,军统迟早要算到他周梟头上。
他再没回头,推门离去。
审讯室外,监狱监听室里,青木武重与渡边一郎刚摘下耳机。
渡边试探著问:“课长,周梟……真能信?”
青木端起茶盏吹了口气,热气氤氳中一笑:“谍海无岸,信谁不如信枪。他眼下没破绽,但没破绽,不等於没暗礁。”
顿了顿,又添一句:“哪怕他是块礁石,只要能帮我们撞沉敌船,就值得靠一靠。”
渡边頷首,心领神会。
这一枪,周梟算是把投名状,实打实钉进了特高课的门槛。
三天后,特战总部。
冯曼娜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发梢还沾著窗外的雨星子:“周处长!刚截获一处军统密电点,您看怎么料理?”
周梟霍然起身:“在哪?”
电台不是鱼饵,是命脉。掐住它,等於攥住整条情报链的咽喉。
他虽坐稳了情报处处长的位置,可这椅子太矮——想摸到核心机密,得拿实打实的功劳往上垫。
冯曼娜语速飞快:“花莲道,莱恩斯公寓三楼东户。”
“好!”周梟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目光沉静,“既然锁定了窝,就不能惊鸟。大部队一动,他们立刻焚台毁码,竹篮打水。”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厉:“曼娜,立刻调便衣组暗控现场,务必活擒、缴码、保台——一样都不能少!”
冯曼娜嘴角一扬:“正合我意!人已经撒出去了。”
周梟心头一沉——通知,已经来不及了。
他与冯曼娜私交甚篤,但公事上从不越界。她叫他“周处长”,他唤她“冯科长”,生分得恰到好处。
“那就等你捷报。”他点头,目送她利落出门。
他比谁都清楚:若真抄出密码本,魔都站怕是要塌半边天,明台小组恐怕也难逃牵连。
眼下唯一能递消息的线,只有郑耀先一人。可单线联络,风险太大,时机也卡得太死。
就在念头翻腾时,一个名字撞进脑海——
蓝胭脂!
据郑耀先密报,她表面是百乐门歌女,实为军统安插的暗桩。若能把莱恩斯的消息塞进她耳朵,魔都站或可全身而退。
可怎么送?怎么不露马脚?
他刚踏出办公室,迎面撞上毕忠良。
毕忠良斜倚门框,笑得意味深长:“周处长,听说你们情报科要收网?怎么,嫌我们行动处手脚太重?”
周梟朗声一笑:“逮几只扑火的飞蛾,哪敢劳动您这尊大佛?”
青木把毕忠良按在他身边,明著是搭把手,实则是钉颗钉子——既盯人,也制衡。
毕忠良摆摆手:“那我不碍您发財了。”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踱来一人。
年纪与周梟相仿,眉眼俊朗,步子懒散,可那双眼底,像藏著两潭深水,静得瘮人。
周梟脚步微顿,心头一跳:
陈深?毕忠良那个神出鬼没的兄弟——他怎会突然现身?
按《麻雀》的设定,陈深早年靠一把剃刀吃饭,如今却成了游走於刀尖之上的双面谍——表面是汪偽特工总部头目毕忠良身边最信得过的副手,暗地里却是地下党安插多年、代號“麻雀”的核心情报员。他爱喝格瓦斯,气泡在舌尖炸开微酸的凉意;常晃进米高梅舞厅,在爵士乐的余韵里踩著节奏抽菸;人前是风流倜儻的“陈老板”,人后替毕忠良打理鸦片买卖,帐本翻得比菸捲还熟。
论身份、论手腕、论城府,陈深算得上旧魔都滩最圆滑的老克勒——衣冠楚楚,出入有车,说话带笑,办事不留痕,连巡捕房见了都得叫一声“陈先生”。
这层关係,根子扎得极深:当年战壕里,陈深硬是从弹雨中拖回奄奄一息的毕忠良,血混著泥糊了半张脸。自此,毕忠良视他如手足,甚至比亲兄弟更肯交底、更敢託命。
陈深穿过走廊时,目光只在周梟身上停了半秒,隨即推门进了行动处处长办公室。
他没敲门,也没正形,往毕忠良对面的皮椅上一瘫,蹺起二郎腿,懒洋洋开口:“老毕,又挖到什么宝贝了?”
毕忠良把钢笔搁在案头,声音压得低而沉:“揪住一个地下党,尾巴都摸清了,就等收网。”
“这一仗要是打成,咱们在特战总部、在特高课,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先透个风给你。”
陈深眼底掠过一道寒光,脸上却纹丝不动,只略带讥誚地扯了下嘴角:“老毕,你这回该不是又设了个套,专等我往里钻吧?”
“绝无虚言。”毕忠良身子前倾,指节篤篤叩了两下桌面,“盯她三个月了,这两天就动手——你帮我压阵!”
“成,听你的。”陈深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又似隨口一问,“不过老毕,总得让我知道点眉目吧?好歹备点傢伙。”
毕忠良向来惜字如金,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机密,谁问也不说。走,上我家,嫂子燉了蹄髈,酒也温好了。”
“好嘞!”陈深利落地起身,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跟著毕忠良出了门。
原来这几日,毕忠良全副心思都铆在那个地下党身上,眼看就要收网,哪还有閒工夫搭理周梟那点小动作?
在特高课眼里,抓一个货真价实的地下党,功劳分量远超逮十个军统探子——前者是剜心,后者不过是拔毛。
另一头,周梟被钉死在特战总部里,一步也不敢挪。他若擅自离岗,身份顷刻暴露;可军统魔都站那边,消息又火烧眉毛般等著递出去。
唯一的活路,只有蓝胭脂。
正当他盯著掛钟秒针发怔时,蓝胭脂来了。
特战总部门口,卫兵横枪拦住去路。
“军事重地,谢绝入內。”
“我找冯科长。”蓝胭脂仰起脸,声音清亮,“有要紧事,当面谈。”
周梟心头一跳——机会来了。
可怎么传,才是关键。
不能露破绽,不能留痕跡,更不能让蓝胭脂察觉半分异样。
得演,还得演得滴水不漏。
他选择等。
等冯曼娜亲自出面。
倘若现在贸然下去接头,等於把把柄亲手递过去。
唯有当著冯曼娜的面,才显得自然,才够乾净。
此时,冯曼娜正盘算著如何端掉军统魔都站,听说蓝胭脂上门,本想冷处理。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乾脆见一面,晾晾她,也试试水。临出门前,她特意点了周梟同行。
正中周梟下怀。
总部门口,蓝胭脂目光扫过冯曼娜,又落在周梟身上,语声沉而直:“曼娜,收手吧。你踩的不是路,是火坑。”
新亚大酒店那一场,两人已撕得彻底。
从前冯曼娜还肯披件薄纱,装作不知世事;自那夜之后,她索性扯下遮羞布,堂而皇之进出特战总部,像回自己家。
蓝胭脂的身份,至今未揭。
但冯曼娜心里门儿清——只是缺一张纸、一句话、一个铁证。
“蓝小姐,”冯曼娜抱臂而立,唇角微扬,“若你还为那点鸡毛蒜皮的事纠缠,不如趁早回去补补觉。”
“路走到今天,我没退路。我要给我爹妈討个公道。”
冯子雄夫妇之死,军统脱不了干係,蓝胭脂更是绕不开的人。
凭她一人之力,掀不动军统半块砖。於是她投靠青木武重,借刀杀人。
她也想把蓝胭脂关进审讯室,可没证据——蓝长明是魔都金融界顶樑柱,曰本人还要靠他稳住钱袋子。动蓝胭脂,等於捅马蜂窝。
“曼娜……”蓝胭脂声音轻下去,却字字千钧,“这是最后一次劝你。再不回头,军统的锄奸令,第一个名字就是你。”
冯曼娜没吭声。
周梟却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地:“蓝小姐,话尽於此。请回吧——再不走,我有权以擅闯情报中枢为由,扣你四十八小时。”
“曼娜,我们进去。”
他伸手虚扶冯曼娜肘弯,两人转身欲走。
冯曼娜心头一热——这正是她要的感觉:有人替她挡风,有人为她撑腰,她只需站在光里,便已是贏家。
“曼娜!”蓝胭脂急步上前,一把攥住冯曼娜的手腕,“听我一句,別错到底!”
周梟抬手,不轻不重拨开她的手指,眼神冷得像淬了霜:“蓝小姐,再上前一步,我就叫卫兵——罪名,擅闯机要重地。”
“好,很好。”蓝胭脂望著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喉头一紧,终究没再说一个字。
人生岔路口,没人能替谁按下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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