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月亮岛,是一年里头最好的时候。
海风不冷不热,礁石滩上的碱蓬开始返青,石缝里钻出一丛一丛的绿。王存志上回说的枇杷核,有一颗真冒了芽,两片嫩叶从礁石缝里探出来。阿光拿碎贝壳在四周围了一圈,说別让谁一脚踩了。
修船点的屋檐下,带鱼乾收起来了,换上几串新晒的鮁鱼。阿海说:“鮁鱼晒乾了比带鱼香。”老方笑他:“你去年还说带鱼香。”阿海认真道:“今年鮁鱼香。”
西边的新船排用了一个月,顺顺噹噹。老陈那条铲过藤壶的船出海跑了十几趟,船底还光溜溜的,藤壶没再长上来。他逢人就说:“方师傅的手艺绝了,铲藤壶铲得一根残根都不剩。”
这话传到对岸镇上,又有人拖著船过来。
五月初三,来了条外岛的船。船东姓洪,洪家岛的,离月亮岛二十里水路。船是木壳的,二十吨出头,船龄看著比邱长海小不了几岁。船底长满了藤壶,船壳板有几处朽了,主机冒黑烟,齿轮箱掛挡嘎嘎响。
老方上船看了一圈,下来蹲在礁石上抽了半根烟。
“你这船,多少年没修了?”
洪船东蹲在旁边,说:“三四年吧,记不清了。”
老方把菸灰弹掉:“藤壶铲乾净得一天。朽的船壳板至少换四块。主机喷油嘴要换,齿轮箱拆开看,估计轴承磨损严重。全修下来,材料加工时,一千二。”
洪船东蹲在地上,两只手抱著膝盖。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说:“修。”
这条船在修船点架了七天。
老方带著拆主机和齿轮箱。拆开一看,齿轮箱轴承果然磨损严重,滚珠表面全是麻点。老方把轴承拆下来,让阿海从旧件架上找同型號的。阿海翻了登记本,找到一对去年从报废齿轮箱里拆下来的轴承,磨损不严重。老方拿煤油洗乾净,拿千分尺量了尺寸,还能用。
主机喷油嘴四个堵了三个,拿清洗剂泡了装上,排气管吐出的烟从黑色变成淡灰色。
邱长海带著林秀娥铲藤壶、换船板。朽的船板一共换了四块。林秀娥剔槽口已经熟练了,凿子刃口卡在朽木和好板的分界线上,一锤一锤,朽木裂开,好板不动。槽口剔得平整,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
阿光跟著丁海生学焊工。直线走了十天,摆动练了十天,现在开始焊平角缝。丁海生拿两块废钢板对成直角,让他焊。
阿光蹲在地上,戴好面罩,检查手套和袖口。丁海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阿光引弧,焊条沿著焊缝走,手还是有点抖,焊缝歪歪扭扭,但比第一天强多了。
“电流调小一档。平角缝容易烧穿,电流不能大。”丁海生蹲下来指著焊缝,“这里咬边了,焊条角度太斜。平角缝焊条要四十五度,两边均匀。”
阿光把焊条头取下来,重新夹了一根,调好电流,摆正角度。又焊了一道。这次好多了,焊缝均匀,没咬边。
丁海生拿焊渣锤敲掉药皮看了看:“行。下午接著练。”
第七天下午试航。
洪船东站在舵位把油门推上去,主机声音均匀,排气管吐出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掛挡,齿轮箱顺顺噹噹,嘎嘎声没了。左舵右舵,舵轮转起来轻得跟小舢板一样。
他把船开出去一段,调头回来,靠岸。从船上跳下来,蹲在码头上,两只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方蹲在旁边抽菸,等他抖完了,递了根烟过去。洪船东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方师傅。这条船是我爹留下的。他开了二十年,我开了十五年。这几年船不行了,到处漏,不敢出远海,只能在近海碰运气。家里老的小的七口人,全靠这条船。”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修好了。又能出远海了。”
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数了三遍。一千二,分毫不差。
洪船东开船走了。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那条船走远,船尾的排气管吐出淡蓝色的烟。
“洪家岛到月亮岛二十里。他拖著船过来,就是衝著老陈那句话来的。”
五月初八,林秀娥的弟弟上船了。
林秀娥头天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修船点。不是来干活,是来坐。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看著码头方向。
江海平蹲在她旁边。码头上平安號正在做出海准备。林父在机舱里检查主机,林秀娥的弟弟在船头收缆绳。十三岁的半大小子,个子刚到父亲肩膀,干活已经像模像样了。缆绳一圈一圈盘好,绳头压在底下。
“他昨晚跟我说,『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林秀娥看著码头,“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江海平说:“他是自己愿意的。”
“愿意是愿意。但他才十三。我十三岁不上学回家带妹妹,是因为家里没得选。他十三岁上船,也是没得选。”
平安號拉了一声汽笛。船头离开码头,慢慢驶出石槽。林秀娥的弟弟站在船尾朝岸上挥了挥手。林秀娥也挥了一下。
平安號走远了。林秀娥从礁石上站起来:“我去调桐油灰。今天要调三盆。”
中午,郭大勇的媳妇又来了。
这回不是送衣服,是送饺子。薺菜猪肉馅的,饺子装在一个铝饭盒里,外面拿毛巾裹著。郭大勇打开饭盒的时候还冒著热气。
他蹲在礁石上吃,吃了两个抬头发现老方和阿海都在看他,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老方夹了一个,阿海夹了一个,阿光也夹了一个。
“嫂子包的饺子,好吃。”阿海塞了一嘴。
郭大勇媳妇站在旁边笑:“好吃下回多包点。”
她没急著走,在修船点转了一圈:看石槽里的船,看新铺的西边船排,看屋檐下晒的鮁鱼乾,看礁石缝里冒出来的枇杷苗。蹲下来看了看那两片嫩叶。
“这是枇杷?”
阿光说是王主任给的枇杷,核塞礁石缝里长的。
郭大勇媳妇站起来:“我们老家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我爹种的。每年五月结一树果子,吃不完分给邻居。”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郭大勇追上去把空饭盒递给她。她接过来放进车筐里,骑上车走了。
五月中,修船点的帐上多了一笔钱。
水產公司的周师傅来了,骑著摩托车。摩托车是红色的嘉陵70,突突突冒著一股蓝烟。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后座解下一个黑色人造革包。包里是修船费——水產公司上半年四条船,一万二千整。
老方接过钱数了一遍。材料费占了四成出头,剩下的抽出三张给邱长海,抽出三张给丁海生,抽出两张给郭大勇。阿海和阿光没有,但中午林秀娥端了一盆红烧鮁鱼过来,说是给大家加餐的。鮁鱼是平安號打的,林父让带的。
周师傅蹲在礁石上吃了两块鮁鱼,说下半年还有四条船,九月份拉过来。江海平说:“行。”
周师傅骑上摩托车走了。蓝烟散在海风里。
五月二十,林秀娥的母亲来修船点了。
她腰好了些,能走路,但不能久站,也不能弯腰。她端著一锅海鲜粥慢慢走过来,林秀娥赶紧迎上去接过来。
粥是梭子蟹、海虾、蛤蜊和米一起熬的,浓稠鲜香。林母说:“这段时间都是秀娥做饭,我好久没下厨了,今天试试手。”
老方端了一碗蹲在礁石上喝,喝了一口说:“嫂子这粥熬得好,米都熬出油了。”林母笑了笑,没说话。坐在院墙口子的礁石上看著修船点。
石槽里靠著三条待修的船。西边船排上架著一条。丁海生蹲在船底下焊船壳板,电弧光照得礁石滩一明一暗。阿光蹲在旁边看,手里拿著一根废焊条在地上比划。
邱长海带著林秀娥在舢板上捻缝,两个人並排蹲著,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均匀。老方和郭大勇在拆一台从厂里拉来的旧6135。老方拆到一半让郭大勇装回去,装完了又拆,拆了又装。
林母看了一阵,站起来慢慢走到林秀娥旁边,低头看她捻的缝。麻丝塞得紧实,桐油灰抹得平整,和邱长海捻的並排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来。
“这缝是你捻的?”
林秀娥说:“嗯。”
林母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往回走了。林秀娥看著她妈的背影。腰还是有点弯,走得慢,但一步一步稳当。走到海堤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林秀娥蹲下来继续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傍晚收工,江海平坐在院墙口子算帐。
五月修了十一条船,毛利两千八。修船点帐上的钱加起来,过了一万。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西边船排上的钢轨被月光照得发亮。枇杷苗的两片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晃著。阿海拿碎贝壳围的那一圈还在。
林秀娥从码头上跑过来,手里拎著两条鮁鱼。
“平哥!我爸说今天鮁鱼打得多,这两条明天加餐!”
江海平接过来。鮁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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