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月亮岛,颳了一场颱风。
颱风是傍晚来的。上午还晴著,海面平得像桌面。中午天色开始变了,东南方向的云堆成一座灰色的山,慢慢压过来。老方蹲在礁石上看了半天云,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有颱风,大的。”
修船点立刻忙起来。石槽里靠著四条船,船排上架著两条。
老方指挥著把所有船都加固了一遍。
缆绳在礁石桩上多绕了两圈,绳头打成死结。
西边船排上那条刚架上去的,丁海生拿两根钢索从船头到船尾又加固了一道。
工具全部收进石头屋:扳手、钳子一样一样归位;焊机拿塑料布裹了三层,用绳子捆紧;气割设备推进屋里,氧气瓶和乙炔瓶分开靠墙放好,拿铁链固定住。
阿海和阿光把屋檐下的鮁鱼乾收进来,装进蛇皮袋塞到床底下。枇杷苗拿半个破箩筐扣住,四边用石头压上。
林秀娥跑回家帮她妈收东西。院子里晒的虾皮收进缸里,拿木板盖住、压上石头;鸡赶进鸡窝,门用铁丝拧死。
傍晚,风来了。
不是慢慢大起来的,是一下子砸过来的。海面从灰蓝变成灰白,浪头一个接一个往礁石滩上扑,砸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溅起两人多高。雨是横著飞的,打在脸上生疼。
修船点的人都在石头屋里。老方、邱长海、丁海生、郭大勇、阿海、阿光、江海平,七个人挤在十几平方的屋里。马灯掛在房樑上,灯焰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老方蹲在门口,门留了一条缝,看著外面。石槽里的四条船在浪里上下顛,缆绳绷得紧紧的,每次船身被浪推起来,缆绳就发出一声闷响。
西边船排上那条船被钢索牢牢固定在滑车上,浪打上去,船身晃一下又稳住了。
“这条船排架得值。要是还靠在那头,浪早捲走了。”老方把门缝拉大了一点,风灌进来,马灯剧烈晃了一下。阿光赶紧伸手扶住灯罩。
“方师傅,颱风什么时候过去?”
“短了一夜,长了明天下午。”
阿光缩回手。林秀娥不在屋里,她在家陪她妈和妹妹。江海平透过门缝看著月亮岛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和风。
半夜风最大。
石头屋的门被风推得一鼓一鼓,门閂嘎吱嘎吱响。丁海生站起来拿后背顶住门,郭大勇也站起来顶住另一边。两个人顶了一阵,风势稍弱才坐下来。
阿光缩在角落里睡著了,靠著装鮁鱼乾的蛇皮袋。阿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老方掏出烟,划了根火柴,火柴刚燃起来就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灭了。又划一根,用手捂著,点上了,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立刻被风吹散。
“六几年的时候,有一回颱风比这次还大。那时候我还在厂里,船台上一条新船差点被风掀翻。全厂的人拿缆绳拉著,拉了一夜。”
阿海问:“拉住了吗?”
老方说:“拉住了。那条船后来下水叫滨海號,跑了二十多年,现在还在跑。”
邱长海靠著墙闭著眼,忽然开口:“那条船,捻缝是我捻的。”
老方看了他一眼:“我知道。那时候你还没退休。全厂捻缝你第一。”
邱长海没再说话。马灯晃了晃,灯焰拉长又缩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些。
老方拉开门出去。雨还在下,细密,打在脸上没那么疼了。
石槽里四条船都在,缆绳磨毛了两根,船身安然无恙。西边船排上那条船也稳当著,钢索绷得紧紧的,滑车卡在钢轨上一动不动。
焊机上的塑料布被风掀开一个角,丁海生走过去重新裹好,拿绳子捆紧。
枇杷苗扣在破箩筐底下,阿光掀开看了看。
两片嫩叶还在,叶子上掛著水珠。
颱风过后,月亮岛一片狼藉。
码头上到处都是吹上来的海草和碎木板。有几条没加固好的小舢板被浪打翻了,倒扣在礁石滩上。
老孙头家的舢板也在里头,船底捻的缝还是林秀娥的手艺,朝天露著。岛上几户人家的屋顶瓦片掀了,有一家的院墙塌了一半。
修船点损失不大:石槽里四条船平安无事,缆绳换了两根新的;石头屋漏了点雨,老方拿脸盆接著;阿海登记旧件的作业本被从抽屉缝里渗进来的雨打湿了一个角,他赶紧拿出去晒,一页一页翻开摊在礁石上,拿小石子压著。
林秀娥家的鸡窝塌了,鸡跑了三只。林秀娥和两个妹妹在岛上找了半天,找回来两只,还有一只没找到。院子里的虾皮缸盖被掀翻了,虾皮泡了雨水,一缸全废了。
林母蹲在缸边上,把泡发的虾皮一捧一捧往外掏,装进簸箕里,说:“晒乾了餵鸡。”她腰还没好利索,蹲一会儿就得扶著缸沿站起来缓缓。
林秀娥说:“我来。”她妈没让:“这点活还能干。”
江海平帮著把鸡窝重新搭好。
拿礁石垒的,顶上盖了一块旧船板,压上石头。找回来的两只鸡关进去,在角落里缩著不动。
中午,王存志骑著他那辆嘉陵70来了。
摩托车溅了一身泥。进了修船点先绕著石槽转了一圈,又看了西边船排,看完蹲在礁石上点了根烟。
“县里开会,说这次颱风全县损失不小。渔业公司的码头塌了一段,正在抢修。”
老方问:“修船点的活受影响吗?”
王存志说:“渔业公司下半年的四条船可能要推迟,码头修好了才能靠。水產公司那边码头没事,正常。”
他抽完一根烟站起来:“你们这儿损失不大?”
“缆绳磨断两根。石头屋漏雨。”江海平说。
王存志点了点头,骑上摩托车走了。
下午,月亮岛码头上来了个陌生人。
三十来岁,穿著一件深蓝色工装,袖口沾著油污。骑著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帆布工具袋。
他把车停在码头边上,蹲下来看了看一条被浪打翻的舢板。
那是岛上老周家的,船底板裂了一条缝,从船头一直裂到船中。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阵,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和手锤,又拿出一团麻丝和一罐调好的桐油灰。
老孙头从码头上跑过来,这回没让他跑了:“哎!你等等!你是哪里的?”
那人抬起头:“洪家岛的。姓宋。”
老孙头说:“洪家岛离这儿二十里,你专门跑过来修船?”
宋师傅没答话,低下头继续剔槽口。
老孙头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看了一阵不说话了。
这人剔槽口的手法跟邱长海一模一样: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下去朽木裂开,好板不动。
老孙头站起来往修船点跑,跑进院子的时候,邱长海正蹲在舢板旁边捻缝。
“邱师傅!码头上来了个人,修船的手法跟你一模一样!”
邱长海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知道了。”没动。
老孙头站了一会儿走了。邱长海继续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声音比平时重。
天黑以后,宋师傅把老周家的舢板修好了。
船底板裂缝处剔出槽口,嵌进新板,麻丝塞紧,桐油灰抹平。他把工具收进帆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推著自行车往海堤方向走。
经过修船点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石槽里靠著四条船,西边船排上架著一条,枇杷苗的两片嫩叶从碎贝壳围成的圈里探出来。石头屋的门关著,窗台上放著几盆调好的桐油灰,拿湿布盖著。
他站了一阵,推著车继续走。
走了几步,邱长海从石头屋里出来了。
“进来。”
宋师傅停住,回头。邱长海已经转身进屋了。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走进去。
石头屋里,马灯掛在房樑上。老方蹲在角落里抽菸,江海平坐在铁架床边。邱长海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凿子,没看宋师傅。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在南方干了几年?”
“三年。”
“干什么?”
“船厂。捻缝、焊工、主机都干过。”
邱长海把凿子放下:“回来干什么?”
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中风了。瘫了。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屋里安静下来。老方把菸头掐灭。邱长海拿起凿子又放下。
“在南方船厂,捻缝的手艺用得多吗?”
“木壳船少。大部分时间焊工。捻缝的活,老客户点名才做。”
邱长海点了点头:“明天来上班。管饭,工钱跟丁海生一样。”
宋师傅站了一会儿:“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师傅。老孙头那条舢板,上回颱风过后也是我修的。船头撞裂的板我换了。老周家这条,船底裂缝剔了槽口。手法都是您教的,没丟。”
推开门出去了。自行车链条声慢慢远了。
邱长海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老方又点了一根烟:“你这个徒弟,比你儿子强。出去三年,手艺没丟,还学了焊工和主机。”
邱长海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掀开湿布看了看林秀娥调的桐油灰,盖回去。
“明天让他捻一条缝给我看。”
宋师傅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修船点院门口就停著那辆破自行车。他蹲在礁石上,帆布工具袋放在旁边。邱长海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
邱长海领他走到石槽边,指著一条待修的舢板:“船底三块板朽了,要换。捻一道。我看著。”
宋师傅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先剔朽木。凿子刃口卡在深浅交界处,敲下去,朽木裂开,好板不动。一下,一下。槽口剔得平整,深度刚好。新板嵌进去,严丝合缝。
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桐油灰是他自己带的,从罐头瓶里挖出来,调得不稀不稠,抹在麻丝上,刮平。
一道缝捻完,邱长海蹲下来看了看。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宋师傅蹲在原地。老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道缝:“你师傅不说话,就是过了。”
宋师傅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袋。
下午,林秀娥来调桐油灰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罐头瓶。里面是调好的桐油灰,比例恰到好处。
她问邱长海:“这是谁调的?”
邱长海说:“姓宋的调的。以后捻缝的活,你跟他。”
林秀娥愣了一下:“那我呢?”
“你给他调桐油灰。他捻缝的时候你在旁边看。他的手法比我快。”
林秀娥没说话。蹲下来把罐头瓶里的桐油灰挖出来一点,拿指头搓了搓。
调得確实好,石灰和桐油的比例恰到好处,搓在手指上不粘不涩。她把桐油灰放回去,盖上盖子。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海凑过来问:“宋师傅,洪家岛离这儿二十里,每天来回骑四十里?”
宋师傅说:“嗯。”
阿海又问:“中午在哪儿吃饭?”
宋师傅说:“带了乾粮。”
阿海不问了。
吃饭的时候,宋师傅一个人蹲在礁石边上,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
里面是冷米饭和咸菜。林秀娥端了一碗鱼丸汤过去放在他旁边。宋师傅看了看鱼丸汤,低头喝了。
五月底,修船点又来了个生面孔。
不是来修船的,是来找宋师傅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著红色嘉陵70来的。他把车停在院门口,摘下头盔:
“宋师傅在吗?”
宋师傅从舢板底下钻出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小周?你怎么来了?”
小周把摩托车支好:“宋师傅,你走了以后,船厂有几条木壳船的捻缝,客户点名要你做。我说你回老家了,人家就找別人了。老板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要是行的话,以后有捻缝的活介绍过来,你在这边做。”
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我爹瘫了。走不了。”
小周说:“我知道,我来不是叫你回去的。”
江海平走过来。宋师傅介绍说:“这是月亮岛修船点的江海平。”又指小周:“这是我原来在南方船厂的徒弟,小周。”
小周朝江海平点了点头。
江海平说:“进去坐。”
小周说:“不坐了,还得赶回去。”把摩托车掉了个头,“宋师傅,那我跟老板说了。有活就介绍过来。”骑上车走了。
老方蹲在礁石上看著摩托车走远:“你这个徒弟,比你话多。”
宋师傅没接话。蹲下来继续捻缝。
晚上,江海平坐在石头屋里算帐。
五月修了十四条船,毛利三千出头。宋师傅来了不到十天,捻缝的活快了一倍。
老方推门进来:“宋师傅这个人,手艺好,话少,肯干。但他爹瘫了,他走不了。洪家岛离这儿二十里,他每天骑自行车来回。一天两天行,长年累月不行。”
“方师傅您想说让他住下来?”
“修船点住人的地方就这一间石头屋。铁架床一张,睡两个人挤,三个人睡不下。要是让他住,得再盖一间。”
江海平想了想:“西边礁石滩平整的时候,还有块空地。盖一间石棉瓦棚子,能住人。”
老方说:“行。”两个人蹲在礁石上拿粉笔在地上画——石棉瓦棚子不用太大,放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就行。东边靠礁石,西边开门,南边开个小窗。材料用石棉瓦、木头、碎砖,花不了几个钱。
老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后天动工。”
宋师傅不知道要给他盖棚子的事。
第二天照样天刚亮就来了。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帆布工具袋放在礁石上,蹲下来开始捻缝。林秀娥调的桐油灰已经放在窗台上了。
三盆,整整齐齐,拿湿布盖著。
她今天来得也早。把桐油灰摆好,蹲在旁边看宋师傅捻缝。
看了一阵,开口问:“宋师傅,你捻缝学了几年?”
“五年。”
“在南方船厂也捻缝吗?”
“捻。木壳船少,大部分时间焊工。”
林秀娥又问:“焊工学多久?”
“两年。”
她低下头,手指在礁石上画了一道:“邱师傅说,我的手艺可以出师了。但我只会捻缝。”
宋师傅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会一样,精一样,够了。”
继续捻缝。凿子敲在麻丝上,一下,一下。
海风吹过来,把窗台上湿布的一角掀起来。林秀娥伸手按住了。
三盆桐油灰安安静静排在那里,等著被一勺一勺挖走,捻进那些木壳船的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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