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月亮岛东边的海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灰濛濛的,把对岸洪家岛的轮廓晕成了一道浅浅的影。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沉,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车间门口。
服务站院子里还很安静,枇杷树的叶子掛著露珠。
阿光昨晚浇的水还积在叶心里,晨风一过就滚下来,打在碎贝壳围圈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方第一个到。
他把三块木牌挨个擦了一遍,扫乾净院子,蹲在车间门口划火柴。
风从海堤那边灌进来,第一根没著,第二根擦著了,他赶紧用手拢住火苗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手指上那道被柴油浸了大半辈子的裂口今早没有再冒血珠,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和手心那几块老茧一个顏色。
他把火柴梗丟进石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灶屋里亮著灯,林秀娥已经把火捅开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她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小臂上沾著几点乾麵粉,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每个剂子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像一队整齐的螺壳。
红豆是昨晚泡上的,吸饱了水,拿手指一捏就碎,豆沙粉粉地从指缝里往下掉。
蒸汽把灶屋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她在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抹出的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石槽边空著,邱长海还没来,石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把第一笼红豆包架上蒸锅,盖上笼盖,拿围裙擦了把手。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开水从宿舍走出来,在车间门口蹲下,把缸子放在脚边,从兜里掏出那份专项检查通知的复印件。
通知已经反覆翻了好几遍,摺痕处磨出了毛边,他用指腹把折角按平,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检查组的行程安排、评分標准、材料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拿铅笔打了勾。
新铭牌的样品已经订下去了,但洪家岛那边敲铁皮铭牌的人並没有收手。
码头上的渔民接二连三提起洪家岛的翻新水泵越来越泛滥,有的铭牌乾脆连铁皮都不用,直接拿油漆在泵壳上刷了歪歪扭扭几个字就算数。
江海平让阿光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在登记本扉页背面。
登记本上每新添一笔,他的笔尖就在纸面上多压一道凹痕。
上午,洪船东从洪家岛坐轮渡过来。
他不是来修船的,轮渡一靠岸就直奔服务站,手里没有渔具,只有一件用旧报纸包著的东西。
他在车间门口找到江海平和老方,把报纸包放在工作檯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旧水泵,外壳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跡斑斑的铁壳。
泵壳侧面贴著一块铁皮铭牌,上面拿钢字码歪歪扭扭敲著“月亮岛翻新”几个字,保修截止日期和核验人签名栏全是空的。
老方拿起水泵凑近了看。
铁皮铭牌的边缘留著剪铁皮时留下的毛刺,拿手指一碰就能划开口子。
钢字码敲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有几个字敲偏了,压在前一笔的笔画上,糊成一团。“这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姓马,洪家岛本地人,丁福贵以前在白沙口摆船排的时候他在旁边学过几个月的手艺。
后来丁福贵的船排被查封,他回洪家岛在滩涂上私搭了个船排,专收报废水泵翻新以后敲铁皮铭牌卖。”
洪船东蹲在工作檯边上,手指点著铭牌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这人到处跟渔民说服务站把翻新件业务包给他了,从今以后月亮岛的翻新水泵都由他那边出货。
这几天他拉了好几个渔民过去,都是在码头上直接堵人,说服务站排队太久,他那边当天换当天走。
有的渔民起了疑心,拿著水泵来问我,我说服务站翻新水泵从来都是铝片铭牌,不是这种铁皮的。
他们不信,非要我来对质。”
丁海峰正在旧件仓库登记新到的旧水泵叶轮,听见车间里洪船东的声音,手里的呆扳手停在半空。
他站起来往车间方向看了一眼,又蹲下去继续描登记本,笔尖压得很重,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洪小兵蹲在他旁边清洗拆下来的旧密封垫,把洪船东的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大概,拿棉纱擦了把脸,站起来走进车间。
“马叔以前在白沙口跟我爹修过船。他不是我爹正式带的徒弟,就是跟著干了几个月,学了个皮毛。
铁皮铭牌就是那几个月我爹教他敲的。”
洪小兵站在工作檯边,看了一眼铁皮铭牌,又说,“他这人水泵拆装只会拆不会装,密封垫都不知道要抹油。
有一回装反过一台柴油机的缸盖螺栓,被方师傅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洪小兵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年了。在白沙口的时候。那天方师傅来岛上找几个老渔民办事。
路过船排看见他在装机子,方师傅让他重新装,他说装得没错,方师傅拿扳手一量缸盖螺栓的扭矩,全部反了。
后来他逢人就说方师傅刁难他,手艺不行还不让人说他。”洪小兵说完把登记本从旧件仓库拿出来,翻到丁海峰手写的那几页放在工作檯上。“这人是个半吊子,手艺没学全,胆子倒不小。
丁福贵的手艺就不行,他带的这些人就更不行了。但是渔民分不清楚,看他们敲的铭牌上有服务站的名字就信了。”
江海平把铁皮铭牌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翻过来看背面,又放回工作檯上。“现在证据有了。铁皮铭牌、报废水泵、还有洪船东这个目击证人。
等王存志回来就让他把这些东西送到孙局长那儿去。”
洪船东说他先回洪家岛,盯著那个姓马的排主,看他最近还拉不拉渔民,有什么动静再打电话过来。
下午,江海平让阿海跑一趟县里,把洪船东带来的铁皮铭牌和报废水泵一起带给王存志。
阿海把水泵放进帆布包里,骑上车沿著海堤走了。
林秀娥把蒸好的红豆包端出来,放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
老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这红豆沙比上回还细。
林秀娥说泡的时间长,多泡了好几个钟头。
邱长海接过一个红豆包,咬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吃,但吃完又拿了一个。
傍晚,洪小兵把旧件仓库的窗户关好,塑料布掖严实。
丁海峰把登记本合上,锁好抽屉,又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上面是铅笔画的登记表格,最前面几页是刚来服务站时描的。
歪歪扭扭,最近一栏已经填上了新铭牌样品的编號。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
石墩上那两颗核桃还在邱长海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灶屋里带鱼乾的腥香味和海风混在一起,从屋檐下飘过来。
洪小兵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老方把剩下的半截菸头按灭在鞋底上。
从机舱里走出来站在车间门口,看著海堤尽头阿海的自行车尾灯越来越小,慢慢融进夜色里。
“让他们去查。查出来了,以后谁再假冒服务站的铭牌,就让他们看这块铁皮。”
夜风吹过来,灶屋里林秀娥把最后一锅鱼丸汤舀出来放在灶台上温著。
蒸汽把窗户蒙得严严实实,只漏出灶台上那几盆已经用湿布盖好的桐油灰。
阿海沿著海堤往县里骑,帆布包里的旧水泵沉甸甸地磕在后座上。
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石槽,服务站院子里亮著灯。
明天还有几条公务船要来保养,而洪家岛那边敲铁皮铭牌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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