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出发

小说:1992:从船二代开始 作者:佚名
    大比武那天,江海平天没亮就醒了。
    他没睡好。
    不是紧张,是隔壁洪小兵的铺位空了一夜。
    洪小兵他三叔的渔船昨天傍晚回港,说是齿轮箱有点异响,洪小兵连夜赶回洪家岛帮忙看去了,走的时候说天亮前赶回来。
    江海平躺在铺上听了一夜海风,北风比前几天又硬了一层,颳得灶屋门口的湿布啪嗒啪嗒响了一宿。
    他起来的时候林秀娥已经在灶屋里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地瓜粥的甜味从锅盖缝里挤出来,和桐油灰的气味混在一起。
    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桐油灰已经调好了四盆,整整齐齐排在窗台上,湿布盖得严严实实。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旧饭盒,是他平时带去镇上的那个,饭盒盖子有点变形,扣了两下才扣上。
    “不用带饭。县农机公司有食堂。”江海平站在灶屋门口,把工装的袖口卷到胳膊肘。
    “食堂的饭你不一定吃得惯。”林秀娥把饭盒塞进一个旧布袋里。
    又放了两块蒸地瓜,布袋口扎紧,搁在灶台上。
    她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里面是鱼丸,昨晚做的。冷了也能吃。”
    江海平看了看那个布袋,没说话。
    他走进灶屋,从盐罐子旁边把记帐本拿起来揣进口袋。
    帐本封皮上沾的海水早就干了,留了几圈浅浅的盐渍。
    院里枇杷树底下,老方已经在擦第三块木牌了。
    他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嘴里叼著烟,菸头上的灰积了老长没弹,手里的抹布在木牌上来回蹭。
    蹭得“標准化建设试点单位”那几个字反著光。
    三块木牌擦完,他把抹布搭在水瓢上,直起腰看了看天。
    “北风五级。”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渡船不会停。”
    “不停就好。”江海平走到枇杷树底下,把布袋搁在树根边上。
    阿海从车间里出来,肩上挎著个工具袋,里面装著扭力扳手和塞尺。
    他把工具袋放在地上,又跑回去拿了一件东西出来,是他自己买的铜垫片,拿旧报纸包著,报纸外面拿橡皮筋扎了两道。
    他把铜垫片放进工具袋里,拍了拍袋口。
    “带铜垫片干嘛。”阿光从旧件仓库门口走过来,手里拎著登记本和旧件清单,清单用牛皮纸信封夹著,信封口拿饭粒粘了。
    “备著。万一考柴油机拆装的时候给的法兰垫片变形了,我能换自己的。规则没说不能自带垫片。”
    老方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把烟叼回嘴里。
    阿光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点著上面的清单,嘴里默念了一遍数目,合上,放进隨身背的旧书包里。
    书包带子断过,拿麻绳接的,打了个死结。
    他又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东西:登记本、旧件清单、两支原子笔、一把备用的游標卡尺。
    “都带了。”他把书包扣好,背在身上试了试重量。
    丁海生从新车间里出来。他今天换了件乾净的工作服,袖口没卷,遮住了手腕上那排新旧重叠的烫疤。
    他把焊工面罩夹在腋下,手里拎著焊条盒,走到井边压了一瓢凉水,没喝,倒在水瓢里把面罩的护目镜片又擦了一遍。
    擦完举到光底下看了看,確认没有指纹印,才把面罩掛在工具袋上。
    丁海峰站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攥著那把游標卡尺。
    昨天他把卡尺手柄上那块白胶布撕了,“峰”字已经洇得看不清了,他换了一块新的,拿原子笔重新写了一遍,笔画比原来端正了不少。
    他把卡尺放进盒子,盒盖扣上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確认尺身没沾上手汗,才扣稳。
    “海峰。你今天虽说不参赛,但到了县里,旧件管理的评分细则你得再看一遍。
    海生上场前你帮他把最后一轮模擬做一遍,不用多,五个件就行。”
    “已经给他做了三轮了。”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放进书包,“昨天下午最后一轮,十个件全对。连裂缝深度都摸出来了。”
    老方看了看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说话。
    林秀娥从灶屋里出来,把围裙解了搭在灶台边上,换上了那件左胸口绣了“滨海”字样的蓝布褂子。
    她把捻缝工具包背在肩上,工具包是她自己缝的,灰布面,边上拿蓝线锁了边。
    包里装著凿子、卡尺、麻丝团、记录本,还有邱长海给她的那两枚核桃。
    她把核桃放在记录本上面,隔著布面能摸到两个圆鼓鼓的凸起。
    邱长海今天没坐石墩。他站在石棉瓦棚子门口,手里没转核桃,空的。
    他看著林秀娥把工具包背好,慢慢走过来,弯下腰帮她把工具包带子调了一下。
    带子太长,他在带子中间打了个结,拉到刚好贴在她后背的位置。
    “大比武的松木板是统一配的。碰上木纹拧的,你知道怎么处理。”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先试两刀,看纹理走向。顺著走不动就换方向,逆著纹路剔会崩边。”
    “槽口深度正负零点一毫米。”邱长海直起腰,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你平时都是零点零五。到了场上不用追求那么高,稳在零点一以內就行。”
    “知道。”
    “核桃带著。剔完一道缝,把核桃握在手心里转两圈。手就不抖了。”
    林秀娥把手按在工具包上,隔著布面摸到那两枚核桃,点了一下头。
    老孙头从海堤上慢慢走过来,手里拎著布兜。
    他今天没进去,站在院门口,把布兜搁在门槛石上,从里面掏出两片薄荷叶放在布袋旁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去餵鸡”没说出口,嘴唇动了动,摆了一下手。
    洪小兵从海堤那头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又蹭了一道新泥印子,裤腿上沾著鱼鳞和干海藻。
    他跑到枇杷树底下,弯著腰喘了两口气。
    “我三叔的齿轮箱,轴承鬆了,紧了一下就好了。没大事。”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是几块芝麻糖,他妈做的,糖块切得歪歪扭扭,边缘有点焦,“我妈让带的。说路上吃。”
    阿海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周海生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昨晚在旧件仓库摸旧件摸到半夜,阿光走的时候他还没走。
    他眼圈有点黑,但眼睛很亮,手里拎著工具包,包里的游標卡尺和千分尺盒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昨晚摸了多少个。”江海平问。
    “一百个。闭著眼摸的,错了三个。三个都是轴承座型號记混了,重新摸了一遍,全对了。”周海生把工具包搁在地上,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霜降过了快二十天,早晨的海风颳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但他额头上还是沁了一层细汗。
    “行。”江海平点了一下头。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阿海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正在把工具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拿出来一样报一个名字,像点兵一样。
    阿光坐在他旁边,登记本摊在膝盖上,拿指头点著清单默念。
    丁海生靠在枇杷树干上,把焊条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丁海峰站在他旁边,手里攥著千分尺盒子,指头在盒盖上无意识地敲著。
    林秀娥在石槽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捻缝工具,把凿子刃口对著光看,刃口上一层暗光。
    江海平和老方並肩靠在灶屋墙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记帐本,帐本旁边是那半张旧报纸,折得方方正正。
    “走吧。”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院门外停著一辆租来的三轮摩托,车斗里舖了层旧纸板,工具袋和零件箱摞在上面。
    海堤上的石子被日光晒得发白,北风颳过来,把路边的芦苇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海面上那几艘渔船已经出海了,柴油机的突突声隔著海风传过来,闷闷的。
    太阳从海平线上露出半圈红光,照得码头石阶上的露水闪了一下。
    江海平最后一个跨上车斗,背靠著工具袋坐下。
    他把工装口袋的扣子扣好,记帐本在胸口硌了一下。
    三轮摩托发动了,排气管突突突响了一阵,车头拐出海堤,往镇上的方向开。
    周海生坐在他对面,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旧轴承座,闭著眼用指头慢慢摸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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