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机公司的大院比服务站宽敞得多。
四四方方一个水泥院子,北边一溜厂房改成的赛间,南边搭了排临时棚子供各代表队候场。
院里停著几辆农机车,轮胎上沾著干泥巴,车斗里摞著旧麻袋。
西墙根下摆了一溜柴油机和齿轮箱,是给柴油机拆装项目准备的。
焊工赛间门口垛著厚钢板,捻缝赛间里松木板已经码好了,一块块靠墙摞得齐腰高。
江海平跨进大院的时候,日光才刚翻过围墙。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阿海扛著工具袋,边走边扭著脖子打量西墙根那几台柴油机,嘴里念叨著“锡柴还是潍柴”。
阿光跟在他旁边,登记本抱在胸口,眼睛一直在数院子里的代表队。
丁海生走在最后面,焊工面罩掛在工具袋上,护目镜片擦得反光。
“十二个代表队。”阿光把登记本翻开,拿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个表格,“县里三个,下面公社九个。”
“月亮岛排第几。”洪小兵从后面探过头来。他跟来当后勤,背了一袋芝麻糖和一壶凉开水。
“抽籤才知道。”
签在报到台抽。报到台在大院正中间,一张课桌,桌上铺了块红布,红布上压著签到簿和一摞號码牌。
负责签到的干部戴了副黑框眼镜,中山装口袋里別了两支钢笔。
江海平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月亮岛渔业机械服务站”的时候,那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亮岛的。你们上次省里检查拿了第一,这次好好比。”
江海平点了一下头,从签筒里抽出四张號码牌。
阿海柴油机组三號,丁海生焊工组五號,林秀娥捻缝组二號,周海生旧件管理组一號。
“旧件管理第一个上场。”江海平把號码牌递给周海生。
周海生接过號码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比赛须知,看完把號码牌別在胸前。
別针有点紧,他拿指甲扣了两下才別上,手指头在號码牌边缘来回摸了好几遍。
“紧张?”阿光把登记本合上。
“手不抖。就是掌心有点潮。”周海生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两下,蹭完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丁海峰把旧件管理项目的评分细则从书包里抽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乾乾净净的工作服,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把评分细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走到周海生面前。
“还有一刻钟。再做一遍模擬。”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旧齿轮。
这是他隨身带的训练件,齿面上有几条很细的裂纹,不拿手指头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轴承座二零七,滚道磨损零点零三,降档可用。”周海生闭著眼,手指头在齿轮齿面上慢慢摸过去,摸到第三齿的时候停了,“齿面裂纹,长度大概两毫米,深度摸了两遍,不到半毫米。不能上主机,副机降转速可以用。”
“裂纹深度再摸一遍。”
周海生把齿轮举到光底下,手指头顺著裂纹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零点四不到。”
丁海峰把齿轮接过来,拿千分尺卡在裂纹两边量了一下,把数字记在草稿纸上。
他看了看数字,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
“全对。去吧。”
旧件管理赛间在院东头,门口掛了块“旧件管理考核区”的木牌。
赛间里摆了五张工作檯,每张工作檯上放了十个旧件,都用旧报纸盖著。
评判员坐在第一排,面前的本子翻开了,笔搁在本子边上。
周海生走进赛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江海平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从枇杷树上带下来的那片叶子,拿在手里转了转。
周海生转回头,走到一號工作檯前面。
报纸掀开。
十个旧件一字排开,有轴承座、联轴器、齿轮、密封垫、法兰盘,锈的锈、油的油,有个轴承座外壳上还沾著干海藻。
周海生拿起第一个件。
轴承座,底面的铸字拿棉纱擦了擦,二零五,登记本上对应的规格他心里过了一遍。
指头探进內圈滚道,从左到右摸了一圈,又从右到左摸了一圈,滚道表面有一处很细的凹痕,拿指甲盖刮一下能感觉到轻微的凹凸。
他拿起第二个件,联轴器。
第三个,齿轮。
评判员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记。
赛间里其他工作檯上也陆续开始,只有三號台的选手卡在第一个件上,拿起轴承座看了半天,又放下,又拿起。
五號台的选手把齿轮举到光底下看,手有点抖,齿轮差点掉在台上。
周海生拿起第五个件。
密封垫,拿指甲盖在垫片边缘颳了一下,老化开裂,一刮一道印子。报废。
第六个件。法兰盘。
第七个件。第八个件是个旧泵盖,他翻过来摸到內壁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泵盖內壁有铸造缩孔,但不在承压面上,在边缘。
这种位置不影响承压,可以用。
他说可用的时候声音有点发乾,自己咳了一下,“铸造缩孔不在承压面,补焊打磨后可以用。”
第九个件。
第十个件是个旧水泵叶轮。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叶片背面摸到一条很细的线,从叶根往叶尖方向延伸。
裂缝。
他脑子里蹦出丁海峰那句话。
“裂缝深度不是摸一下就能感觉出来的,第一遍摸到的是表面粗糙,第二遍才能感觉深度,第三遍才知道到底裂了多深。”
他闭著眼,手指头顺著裂缝摸了三遍。
指肚的触感从表面粗糙慢慢清晰成一道很细的凹陷,深度大约零点三。
第四遍摸的时候他差点报“报废”,但手指头又摸了一遍。
裂缝是短粗型的,只在叶根位置,没有往叶尖延伸的趋势。
他脑子里转过丁海峰那本记满数据的草稿纸,转过水泵转速和离心力,转不过来了。
他睁开眼,把叶轮翻过来对著光看。
“叶轮根部有短裂缝,深度零点三左右,长度一毫米不到,裂缝末端钝,使用中不会扩展。”他停了一下,声音慢慢稳下来,“能用在低压泵上,承压降两档,额定转速不超过两千转。”
评判员停笔,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师傅,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左胸口印著“滨海造船厂”。
他看了周海生好一会儿,把笔搁在本子上,站起来走出赛间。
江海平站在门口,看见评判员出来,把手里的枇杷叶折了一下。
那评判员走到他面前,扯下老花镜。
“你是月亮岛带队的?”
“是。”
“里面那个,是你们服务站的老队员?”
江海平往赛间里看了一眼。
周海生正把最后一个旧件放回工作檯上,放好了还拿手指头在叶轮背面又摸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今年才来。不到半年。”
评判员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赛间里的一號工作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摆了摆手。
“旧件管理项目的参赛编號是一號的,叫什么名字。”
“周海生。”
评判员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回了赛间。
江海平把枇杷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靠在赛间门口的水泥柱上。
赛间里周海生还站在工作檯前,等著评判员核对打分。
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他脸上的汗珠子照得亮晶晶的。
阿海蹲在西墙根,已经把三號柴油机摸了个遍。
这台是锡柴四缸机,油路接头上有点新拧的痕跡,大概是被前面哪个选手紧过了。
他把工具袋里的扭力扳手拿出来放在地上,又把那包铜垫片从旧报纸里拆出来排在纸板上,拿起一颗对著光看。
垫片边缘平滑,没毛刺。
“前面的人拧过油路接头,不知道扭矩对不对。”他把手指头按在油路接头上试了试鬆紧,“我得全部重新拧一遍。”
“上场再拧。”江海平走过来,“现在拧好了,评判员以为你没做这一步。”
阿海把扳手放回工具袋里,蹲在柴油机旁边等。
西墙根风大,吹得他头髮立起来一撮,他拿手压下去,又立起来,不管了。
等了快一个钟头,他嘴没停过,不是念叨扭矩值就是念叨水温,蹲在他旁边的选手被他念叨得直往旁边挪。
好不容易轮到他,他把工具袋拎起来到场中,对著评判员点了一下头。
评判员翻了一下评分表,“三號,月亮岛服务站。”
阿海走到柴油机前面,没马上动手。
他绕著柴油机走了一圈,弯腰看油路、看皮带、看飞轮壳上的螺栓,看完了一遍又从另一边绕了一圈。
评判员的笔停在本子上,等著。
“先做目视检查。”阿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跟评判员解释,“看有没有鬆动的接头,有没有漏油的痕跡。”
他绕完第二圈,在本子上画了张草图,標了六个需要检查的油路接点,然后拿起扳手开始拆第一个。
拆的顺序和装回去的顺序一样,从外到內。
拆喷油嘴的时候手指头在针阀上摸了一下,没有积碳。
拆到第三个油路接头,他拿扭力扳手试了一下扭矩,比標准值鬆了小半圈。
他把扳手搁下,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第三油路接头扭矩不足,偏离標准值约零点三牛米。”
评判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装回去的时候阿海的嘴又开始了。“油路接头先预紧,再打扭矩。预紧用手,打扭矩用扭力扳手。”
他拿手指头把喷油嘴压帽拧到位,再用扭力扳手慢慢拧紧,扳手“咔”一声轻响的时候他手停住了,没多拧一丝。
评判员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西墙根外面,阿光蹲在地上,把登记本摊在膝盖上画圈。
他不敢看赛间里的周海生,也不敢看西墙根的阿海,就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
洪小兵坐在他旁边,芝麻糖掰成了两半,一半搁在自己膝盖上,一半搁在阿光膝盖上。
“你吃啊。”洪小兵把自己那半块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阿光把芝麻糖拿起来咬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画圈。
焊工赛间的门开了一下,丁海生走出来,把面罩掛在门口的工具架上。
他已经焊完了一道立焊和一道平焊,还剩一道仰焊。
他在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著下巴滴到工作服领子上。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