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工赛间里只剩下最后一道仰焊还没考。
丁海生站在赛间门口的水龙头旁边,把面罩夹在腋下,两手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著下巴滴到工作服领子上,领口湿了一小片,他拿袖子擦了一下。
立焊和平焊已经考完了,焊缝的外观分当场就打了,他没去看评分表。
老方说过,焊完就焊完了,盯著评分表看也改不了什么,不如把剩下的焊好。
他把面罩戴上,护目镜片上昨天擦过的印子还在,透过去看院子里的日光有点发蓝。
他走进赛间,在自己的工位上站定。
评判员翻了一页评分表,旁边两个外县的选手正蹲在工位上整理焊条,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最后一项是十二毫米厚钢板的仰焊,单面焊双面成型,焊缝长度三百毫米。
和在服务站练的一模一样。
他把焊条夹进焊钳,没急著点弧光。
先用焊钳空走了两遍位置,感受手腕的路径。
赛间里没有海风,门窗都关著,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没风的室內比室外好焊得多,他练了快一年的室外仰焊。
在服务站新车间门口,风从北边灌进来,弧光被吹得晃,铁水往下滴从来不躲。
焊钳点下去,弧光一闪。
铁水从焊条端部流下来,把钢板坡口边缘的死铁烧熔成一小汪亮红色的液体。
他手腕动得很慢,焊条在熔池里画著细小的圆圈,一圈一圈地把铁水往里填。
第一道打底焊,铁水从下往上流,重力往下拽,熔池表面有轻微的波动。
他把焊条稍微压低了一点,控制熔池温度。
纸面上写的参数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打底焊电流九十五安,填充焊一百一,盖面焊一百零五。
他在服务站练的时候拿本子记过上百组数据,每组数据后面都注了结果,哪组背面成型好,哪组有气孔,哪组焊缝余高超標。
丁海峰帮他整理过那些数据,拿千分尺量了焊缝宽度和余高,记在草稿纸上,字密密麻麻的,每个数据后面都注了单位。
第一道打底焊收弧。
他拿焊渣锤把焊渣敲掉,露出底下的焊缝。
鱼鳞纹均匀,没有咬边。
他把钢板翻过来看背面,熔深透过去了,整整齐齐一条线。
和他在服务站练出来的那道上百次的焊缝一样。
他把面罩推上去,拿棉纱擦了擦护目镜片上的焊渣。
评判员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焊缝,又看了看背面熔深,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说话,走回评判席。
第二道填充焊。
他换了根焊条,电流调到一百一。
弧光又闪起来的时候,赛间另一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嘆息。
三號工位的选手仰焊背面成型不好,熔深不够,评判员让他重焊一遍。
那选手摘下护目镜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丁海生没往那边看。
他焊填充焊的时候手腕比打底焊稍微快了一点,铁水填进第一道焊缝和坡口之间的空隙,熔池表面平稳。
他手腕上那排烫疤在手套和袖口之间露出一小截,新烫的红印子还没消,旧疤已经泛白。
他想起前天晚上,模擬赛收工以后,老方叼著烟蹲在新车间门口,把他叫过去。
“你仰焊的手艺够了。”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但大比武不是服务站,评判员不会看你练了多少遍。他们只看你这一遍。这一遍稳了就是稳了,不稳就是不稳。”
“万一这一遍不稳呢。”丁海生当时蹲在门框边上,把焊条盒从左手倒到右手。
“不稳也是你焊的。”老方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手艺人的命就是这样。练一千遍,考一遍。认了,就不紧张了。”
填充焊收弧。
他把焊渣敲掉,拿手指头摸了一下焊缝边缘。还是烫的,烫得指尖一缩。
焊缝和打底焊的过渡平滑,没有咬边。
他看了一眼评判席,评判员正在翻评分表,旁边两个选手的分数已经打出来了,他看不清。
第三道盖面焊。
他把最后一根焊条夹进焊钳,电流调到一百零五。焊钳点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了。
手腕的动作比前两道更稳,焊条在熔池里画圈的速度均匀,铁水铺上去,焊缝表面慢慢形成一道细密的鱼鳞纹。
焊条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换了一口气,手没停。
焊条从左边匀速移到右边,三百毫米的焊缝走到尽头,他收弧的动作很轻,熔池慢慢凝固,留下一个浅浅的弧坑。
他把面罩摘下来,拿焊渣锤敲掉盖面焊的焊渣。
敲了两下,焊渣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的焊缝。
鱼鳞纹从头到尾均匀分布,没有咬边,没有气孔,焊缝余高拿肉眼估了一下,大概一毫米半,在標准范围內。
他把钢板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熔深透过去的线条整整齐齐,没有断点,没有內凹。
和他在服务站焊出来那道被老方看了三遍没挑出毛病的焊缝一模一样。
评判员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正面焊缝,又看了看背面熔深。
他看了很久,比看前两道的时间都长,然后直起腰,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旁边那两个外县的选手焊完了也在等分,其中一个看见丁海生的背面熔深,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
丁海生把焊钳掛在工作檯上,把焊条盒收好,站在工位前面等。
他没问分数,也没看评分表,拿棉纱把护目镜片又擦了一遍。
评判员从赛间外面叫过来另一个老师傅,两个人蹲在钢板前面指了一下背面熔深,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丁海生没听清。
他把面罩掛在工具袋上,手指头在工具袋的带子上捏了捏,带子上的帆布被手汗洇湿了一小片。
评判员站起来,在本子上打了个分,抬头看了他一眼。
“月亮岛的。你仰焊和谁学的。”
“方德胜师傅。”
“技术不错。”评判员把评分表翻到上一页,又看了看立焊和平焊的分数,然后把评分表合上,“焊缝外观九十二,背面成型九十。仰焊单项九十一。”
丁海生接过评分表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那不是他在服务站单独练出来的分数,那是他和老方、和丁海峰、和所有在服务站院子里看他蹲在门口焊了一遍又一遍的人一起拿到的。
他把评分表折好放进工具袋里,对著评判员点了一下头。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焊的。”
丁海生走出赛间。
日光已经爬到头顶正上方,院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
江海平靠在西墙根的水泥柱上,手里的枇杷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揉碎了,碎叶子掉在脚边,他拿鞋底蹭了蹭。
他看见丁海生出来,没问分数,只是看了看丁海生手里那张评分表。
“仰焊单项九十一。”丁海生把评分表递给他。
江海平接过来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
看完把评分表折好递迴去,点了一下头。
他回头往赛间里看了一眼,焊工赛间的门已经关了,评判员正在整理评分册。
西墙根那边传来阿海的声音,“我说吧,我早就说他仰焊没问题。”
阿光从赛间门口跑过来,手里还攥著那支给他画圈减压的原子笔。
丁海峰也走了过来,他在旧件管理赛间外面站了大半个上午,看完了周海生的比赛,又看了三个其他选手的旧件判定。
他走到丁海生面前,把千分尺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你先吃块芝麻糖。”他拿胳膊肘碰了他哥一下。
“行。”
阿海已经把芝麻糖塞到他手里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