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林建业埋头干活,谁也没来找他麻烦。
周五上午,技术小组在三號车间碰了个头。到场的就三个人——林建业、王铁锤、陈卫东。胡正明掛了个组长的名,人压根没露面,让技术科的小刘带了张条子过来,上面写著“本周维修任务清单”。
林建业扫了一眼清单,四项任务:一號车间摇臂钻床更换主轴轴承,二號车间万能磨床调整尾座精度,三號车间一台旧砂轮机换电机,再加上工具间的一台小车床保养。
“活不算多,但轴承和电机得走採购流程。”林建业把清单递给陈卫东。
王铁锤靠在钳工台边上,闷头抽菸,听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採购单谁批?”
“技术科签字,生產科审批。”
老头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意思很明白——审批环节在赵德胜手里捏著,想卡你隨时能卡。
“先干不需要採购的那两项。”林建业把砂轮机和小车床的活分了分,“卫东,砂轮机的电机你先拆下来检查,看看是绕组烧了还是轴承抱死了。王师傅,工具间那台小车床……”
“不用你分配,我自己去。”王铁锤把烟屁股往鞋底一碾,起身走了。
陈卫东看著老头子的背影,小声问:“王师傅是不是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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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
陈卫东想了想,好像確实没有。
上午的活干得挺顺。砂轮机的电机是轴承抱死了,陈卫东拆出来之后找了个同型號的旧轴承换上,转起来声音还行。林建业检查了一遍绕组的绝缘,没发现问题,装回去试了一下,能跑。
“凑合用吧,这电机年纪比你都大,能转就不错了。”
陈卫东嘿嘿笑了两声,蹲下去拧底座螺栓。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建业碰见了一个不太想碰见的人。
胡正明。
胡科长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別著一支钢笔,远远看见林建业就开始堆笑。
“小林,忙著呢?”
“刚收工,去吃饭。”
胡正明凑上来,跟他並排走著,压低了嗓门:“那个……上次王师傅跟你提的事,我解释一下啊,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有人反映到科里,我按流程问一问,你別介意。”
“胡科长,我没介意。”
“那就好那就好。”胡正明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更殷勤了些,“对了,省里比赛的事,厂里很重视。赵科长昨天开会的时候还特意提到,让技术科全力配合你的赛前准备,需要什么材料儘管开单子。”
林建业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
赵德胜让技术科配合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谢赵科长关心,我这边暂时不缺什么。”
胡正明点了点头,又说:“还有件事,广播站的赵曼玲同志前阵子来科里交了一份材料,是关於……呃,一些个人反映的情况。我看了看,觉得內容不太客观,就没往上报。你放心。”
他主动提这个?
林建业停下步子,看著胡正明的脸。这人的眼神躲闪得厉害,推眼镜的频率也比平时高了一倍。
“胡科长,那份材料现在在哪?”
“在我抽屉里锁著呢,谁也没给看。”胡正明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我心里有数,不会让它影响你的工作和比赛。”
林建业盯了他三秒钟,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胡科长了。”
胡正明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脚步轻快地先走了。
林建业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胡正明突然跑来表忠心,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刘厂长那边给了压力,让他不敢乱来;二是他自己看清了形势,觉得林建业这棵树值得靠一靠。
但不管哪种原因,有一点是明確的——赵曼玲那份检举材料,暂时被压住了。
不过“暂时”这个词,永远不可靠。
食堂里人不少,钱大壮占了个角落的位子,远远冲他招手。
“老林!这边这边!今天的菜是炒土豆丝,比昨天的白菜强多了!”
林建业端著碗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快赶上手指头了。
“这叫土豆丝?叫土豆棍差不多。”
“嗐,食堂大师傅的刀工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切成条就不错了。上个月还切出过土豆片呢,比纸牌还厚。”
两人正吃著,马德才端碗挤过来。
“让让让让,我坐中间。”
钱大壮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马德才往嘴里塞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老林,刚才我在办公楼碰见赵德胜了。”
“又怎么了?”
“他没理我,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旁边跟著个外面的人,西装革履的,不像咱们厂的。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二楼。”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拎著个皮包。看著像机关里的干部。”
林建业没当回事。赵德胜是副厂长兼生產科长,见外面的人太正常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下午回到车间,林建业把採购单填好,让陈卫东送去技术科签字。
半小时后陈卫东回来了,手里拿著签好的单子,脸色有点怪。
“怎么了?”
“胡科长签了,但他说让我转告你,生產科那边可能要压两天。赵科长今天下午有客人,不方便签字。”
“压两天就压两天,又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陈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去送单子的时候,在楼道里看见那个外面来的人了。他从赵科长办公室出来,跟胡科长打了个招呼,好像认识。”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没?”
“没有,就是客气了两句。但那人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技术科门口贴的比赛通知。”
林建业手上的活停了一下。
外面来的人看比赛通知?这就有点值得琢磨了。
他没多想,继续干活。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不如把精力花在正事上。
傍晚收工后,他照例去钳工台练手。今天练的是燕尾槽的精修。王铁锤给的那块ht200铸铁块正好用上,在上面划了个六十度的燕尾槽轮廓,开始一刀一刀地銼。
铸铁比钢软,切削感不同,但练的不是力道,是控制。斜面的角度、接刀痕的处理、底面和侧面的垂直度,每一刀都要走脑子。
练了一个多小时,他拿角度尺一量——六十度,偏差八分。
还行,但不够好。省赛的標准是十五分以內,他得往五分以內压。
“再来。”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翻过铸铁块换一面继续銼。
第二遍,偏差六分。
第三遍,五分。
手腕开始发酸了。林建业放下銼刀,甩了甩手,看了一眼车间墙上的掛钟。七点四十。
该收工了。练过头手感反而会变差,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
回宿舍的路上,厂区已经安安静静了。路灯昏黄,白杨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的。
他经过办公楼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生產科的灯灭了。赵德胜下班了。
但旁边厂长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刘厂长又在加班。
林建业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宿舍走。进门的时候,钱大壮从隔壁探出个脑袋。
“老林,你媳妇来找你了。”
“谁?”
“哦不对,不是媳妇,是你妹。”
林建业一愣:“我妹?”
“对,一个小姑娘,背著个包袱,说是你妹妹。我让她在你屋里等著呢。”
林建业三步並两步推开门。
屋里坐著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椅子上,两手搓著衣角,一脸紧张。
是大妹林建英。
“建英?你怎么来了?”
林建英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三哥,爹……爹摔了。”
林建业愣了半秒,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怎么摔的?严重不严重?”
林建英攥著衣角,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开口:“昨天下午,爹去后山砍柴,下坡的时候脚底打滑,滚了好长一截。大哥把他背回来的时候,右腿肿得跟个冬瓜一样,动都动不了。”
“骨头断了没有?”
“赤脚医生来看过,说可能是骨头裂了条缝,让赶紧去公社卫生院拍片子。大哥今天一早就借了板车,把爹拉去公社了。”
林建业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指搓了搓膝盖。
“那你怎么一个人跑来的?”
“大哥让我来找你。他说公社卫生院条件差,怕治不好,让我问问你城里的医院能不能接。”
林建英说到这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三哥,爹疼得一晚上没合眼,娘在旁边哭了一宿。嫂子也急得不行,建芳嚇得躲在灶房不敢出来……”
林建业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別哭了,有我呢。你吃饭了没?”
林建英抹了把眼泪摇头。
“从家走到公社坐车,下午才到城里,一路找过来的。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你们厂。”
十五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进城,身上也不知道带没带钱,就这么一个人摸过来了。林建业心里头一阵发堵。
“等著,我去给你弄吃的。”
他出门敲了敲钱大壮的房门。
“大壮,你那还有吃的没?”
钱大壮探出脑袋:“有半个窝窝头,你要?”
“给我妹垫垫肚子,明天还你。”
“还什么还,拿去拿去。”钱大壮翻箱倒柜摸出半个窝窝头和两块咸菜疙瘩,还顺手倒了一搪瓷缸热水,“小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家里出事了?”
“我爹摔了。”
钱大壮的笑脸收了收:“严重吗?”
“还不清楚,可能骨裂。”
“那赶紧想办法啊!要不要我帮忙?”
“先让她吃点东西,我想想办法。”
林建业端著窝窝头和热水回到屋里,放在桌上。林建英抓起窝窝头啃了两口,噎得直伸脖子,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建英没搭腔,埋头吃得飞快。半个窝窝头三分钟就下了肚,咸菜疙瘩也啃得乾乾净净。
林建业看著她瘦巴巴的脸,心里盘算开了。
爹的腿要是真骨裂了,公社卫生院大概率处理不了。得送到城里来,市第一医院有骨科,上回带娘看病的时候他顺路看过。问题是怎么把人弄进城——板车从公社到城里,几十里路顛一趟,骨裂的腿受不了。
最好是搞辆车。
但现在是晚上,厂里的车队早就收工了。就算明天一早去借车,也得走审批流程,赵德胜那关八成又要卡。
他正想著,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马德才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老林,我听大壮说你爹——”
“你耳朵是装了天线吗?消息比电话还快。”
马德才没接茬,直接说正事:“你要是想借车,明天一早去找车队的刘师傅。他跟我关係不错,厂里那辆解放牌卡车周末一般不出车,找个由头借一趟应该行。”
“什么由头?”
“就说你去公社拉设备配件,顺路的事。”马德才想了想又摇头,“不行,配件得有採购单,这个赵德胜那边过不了。”
“別走赵德胜那条线。”林建业说,“明天一早我直接去找刘厂长。”
“找厂长?就为了借辆车?会不会太兴师动眾了?”
“上次带我娘看病,厂长连大夫都帮我找了,这人讲义气。借辆车而已,开口就行。”
马德才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帮你盯著车队,刘师傅几点到我给你卡好时间。”
“谢了。”
马德才走了,林建业回头看著林建英。小姑娘吃完东西,精神头好了点,但眼睛还红著。
“今晚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我不睡床,地上就行——”
“让你睡床就睡床,你跟你娘一个德性,废什么话。”
林建英嘴巴动了动,没再犟。
林建业从柜子里翻出件乾净的旧褂子当枕巾,又把被子铺好。他把上回打地铺的那件厚衣服找出来垫在地上,跟上次一样硌得慌。
“三哥。”林建英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
“大哥说……让你別请太多假,別耽误正事。他说你在厂里不容易。”
林建业没吭声。
大哥那个人,嘴比石头还硬,但心里什么都清楚。让建英跑一趟城里找他,嘴上说的是问医院的事,实际上是怕爹的伤拖下去出大问题。
“你跟我说实话,爹摔的时候,是不是腰也伤著了?”
林建英沉默了两秒:“嗯。爹撑著不说,但我看他翻身的时候脸都白了。”
爹的腰本来就有老毛病,现在又摔了一跤,腿和腰一块出问题,不赶紧治可就真要命了。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办。”
林建英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声又轻又细,跟隔壁钱大壮那惊天动地的呼嚕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林建业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
请假,借车,去公社接爹,送市第一医院看骨科。掛號、拍片、打石膏或者上夹板,再抓药。来回少说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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