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比赛还有十几天,技术小组的活还堆著,赵家那边隨时可能搞事。偏偏这节骨眼上,爹又出了岔子。
但他没有半点犹豫。
家人的事排第一,其他的往后靠。
第二天天刚亮,林建业就起来了。他把林建英喊醒,带她去食堂吃了早饭。打饭的大姐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跟著林建业,多看了两眼,二话没说多给盛了一碗粥。
“你妹妹?长得跟你挺像的,都那个尖下巴。”
“像我就对了,说明我们家基因好。”
大姐被逗得笑了一声。
七点半,林建业直奔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刚到,大衣还没脱。看见他,放下搪瓷杯。
“怎么了?脸色不对。”
“刘厂长,我爹昨天摔了,可能骨裂,现在在公社卫生院。我想借厂里的车去公社接人,送市医院看骨科。请两天假。”
刘厂长把大衣掛好,坐下来。
“骨裂?多大岁数了?”
“五十出头。”
“五十出头还上山砍柴……”刘厂长嘆了口气,“车的事我跟车队打招呼,你直接去找刘师傅。假照批,但比赛的事你心里得有数。”
“耽误不了。”
刘厂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介绍信的空白表格,刷刷填了几笔,盖了个章递给他。
“拿著,去医院用得上。公社卫生院的人要是问你身份,也亮这个。”
林建业接过介绍信,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厂长又叫住他,“上回那个孟大夫,骨科的事不归她管,但你到了医院先去找她,让她帮你引荐一下骨科的大夫。”
“好。”
“去吧,路上小心。”
从办公楼出来,林建业脚步飞快地往车队走。马德才已经在那等著了,旁边站著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矮胖身材,一脸憨厚。
“这就是刘师傅,车已经热著了。”马德才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
刘师傅咧嘴笑了笑:“厂长刚才打电话了,走吧,我送你去公社。”
林建业回宿舍叫上林建英,又从铁盒里摸出八十块钱揣好。两人爬上解放牌卡车的副驾驶座,刘师傅掛挡一踩油门,卡车突突突地出了厂门。
林建英坐在驾驶室里,眼睛瞪得溜圆,双手紧紧抓著车门把手。
“三哥,这车好大,比拖拉机稳当多了。”
“那可不,四个轮子的能跟两个轮子的比吗?”
刘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小姑娘第一次坐卡车?坐稳了啊,出了城上土路就没这么平了。”
话音刚落,卡车轧过一个坑,驾驶室猛顛了一下。林建英的脑袋差点撞上车顶,嚇得“啊”了一声。
刘师傅嘿嘿一笑:“说曹操曹操到。”
卡车一路往城外驶去,林建业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手指无意识地攥著口袋里那叠钞票。
爹的腿,娘的胃,大哥的沉默,大妹的倔强。
一件一件地来,他一件一件地接。
卡车在土路上顛了將近一个小时,把林建英从车门把手上摇得只剩两根手指头的力气。
到了公社,刘师傅把车停在卫生院门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说:“这院子也忒小了,跟咱们厂的医务室差不多大。”
林建业跳下车,扶林建英下来,小姑娘脚刚落地就踉蹌了一步,扶著车门站稳,脸色白里透青。
“晕车了?”
“没……没晕,就是腿麻了。”
林建业没多说,带著人往卫生院里走。
卫生院就两间诊室,一间掛著“外科”的木牌,一间掛著“內科”。走廊里头坐著几个候诊的村民,一个大娘抱著小孩,一个老汉捂著腮帮子,另一个不知道在等什么,就那么杵著发呆。
林建国坐在走廊最里头的长凳上,看见林建业进来,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往诊室方向扬了扬下巴。
林建业跟著他进去。
林福贵躺在诊室的木板床上,右腿用绷带绕了一圈,腿边垫著两块夹板,人是醒著的,但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见林建业,嘴动了动,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爹,我来了。”
林福贵吭了一声,努力想撑起来,被林建业按住了。
“別动,躺著。”
旁边坐著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戴副眼镜,镜框还是歪的,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林建业一眼:“家属?”
“儿子。我爹的腿是骨裂还是骨折?”
年轻医生推了推歪眼镜,说:“我们条件有限,没有x光机,摸著像是脛骨裂缝,但腰部有没有损伤就说不准了,建议送上级医院拍片確认。”
摸著像是。林建业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就清楚了,公社卫生院確实靠不住,得赶紧走。
他转头看林建国:“现在能动吗?”
“医生说可以转运,但不能顛著走,得固定好腿。”
“我在门口借了辆解放牌,比拖拉机稳当,开慢点应该行。”
林建国点头,没废话,转身去找医生要了绷带和夹板重新固定了一遍,又让林建英去找卫生院借了块门板临时当担架用。
抬林福贵上卡车这件事,花了將近二十分钟。
刘师傅跳下车来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门板和人一起搬进了车厢,让林福贵平躺著,两侧用卷好的衣服垫著,防止顛簸的时候乱滚。
林建国爬上车厢,蹲在爹旁边护著,林建英也跟了上去。
林建业在车厢边上交代刘师傅:“开慢一点,土路上遇到坑提前绕,別急著赶时间。”
刘师傅一脸严肃地点头:“你放心,我开车二十年了,这点分寸有。”
说完他爬上驾驶座,把挡位掛上,卡车缓缓启动。这回的速度跟来时比,简直像换了一辆车,慢得路边的老黄狗都追了一段才懒得跑。
林建业坐在副驾驶,侧耳听著后头车厢的动静,偶尔有林建英压低声音说两句话,林福贵偶尔应一声。林建国全程没吭声。
进了城,路面好走了,速度才稍微提上来。
到市第一医院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中,快到午饭点了。
林建业先让刘师傅停车,跑进去找孟大夫。孟大夫在內科门诊,看见他,放下听诊器,问是不是他娘又来复查了。
“不是,这回是我爹,腿和腰,我猜有骨裂,需要拍片。麻烦您帮我引一下骨科的大夫。”
孟大夫二话没说,脱下白大褂掛好,带著他往骨科走廊去。路上碰见个四十来岁的高个子大夫,孟大夫喊了一声“老贺”,高个子停下来,两句话孟大夫就把情况说清楚了。
那个姓贺的骨科大夫皱了皱眉头,说:“先搬进来让我看看,別在外头耗著。”
林建业小跑回停车的地方,叫上林建国,两个人把林福贵从车厢抬下来,找医院借了副担架,一路抬进了骨科诊室。
贺大夫看了看固定的方式,又摸了摸林福贵的腰,让他说说哪里疼,林福贵吸著气,指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右腿小腿,一个是腰椎靠下的位置。
贺大夫摸了一圈,起身,跟林建业说:“去拍片,腿和腰都拍,回来再说。”
拍片又等了將近一个小时。林建英守在走廊凳子上,把带来的杂粮饼分给大家,林建国接了一块,低头吃,一句话没说。
林建业把刘师傅也叫进来,塞给他一块饼,说:“师傅,辛苦了,下午估计走不了,你要不先回去?”
刘师傅摆摆手:“没事,我也没啥急事,等等。你们家里的事要紧。”
这话说得实在,林建业道了声谢,没再客套。
片子出来,贺大夫对著灯光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腿是脛骨斜形裂缝,没有完全断,但得上石膏,至少固定八周。腰这边第三节腰椎有轻度压缩,不算严重,但必须臥床,不能乱动。”
林建国站在旁边,问:“要住院吗?”
“最好住。臥床的条件得有,家里要是能保证他不乱动,也可以回去,但腿上的石膏得在这儿打好,打完留院观察一天,没问题再走。”
林建业跟林建国对视了一眼。
家里的条件林建业是知道的,土坯房,炕上睡的是硬板,娘的胃还没好全,要是让娘一个人在家盯著行动不方便的爹,风险太大。
“住院,我来出钱。”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贺大夫让护士去准备石膏,林建业拿出刘厂长给的介绍信,去护士台办了住院手续,押金交了二十块。
林建英跟著进进出出,跑前跑后,给爹倒水、问护士哪里有厕所、帮忙签了两张说自己看不懂字的表格,忙得像只小陀螺。
给林福贵上石膏的时候,林建业站在边上看著,贺大夫动作很熟练,没说什么废话,做完了告诉林福贵:“疼是正常的,热也是正常的,要是麻了或者手脚没感觉了就叫护士。”
林福贵哦了一声,眼皮耷拉著,看起来像是撑了很久终於鬆了口气。
石膏打完,林建业和林建国把爹挪到病床上,盖上薄被,林福贵闭眼休息了。林建英搬了把椅子守在床边,用手扇著风,小声问:“娘知道爹住院了吗?”
林建国摇头:“走的时候没说,就说去公社看腿,怕她跟著急。”
“那得有人回去告诉她一声,不然娘今晚等不到人,能急出好歹来。”
林建国站起来:“我回去,你们在这守著。”
林建业说:“行,你告诉娘,爹的腿裂了一条缝,没断,住院打石膏,过两天就能回,不严重,让她別担心。”
“我知道怎么说。”
林建国拿了块剩下的杂粮饼揣进口袋,出了病房,走得很快,没多余的动作。
林建业送到走廊口,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一共三张床,另两张住的是个腿上缠著纱布的老头和一个看著像是工人的中年男人,都在休息,很安静。
林建英凑过来小声问:“三哥,咱们多少钱了?”
“够。”
“贵不贵?”
“贵也得治,问这干什么。”
林建英低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闷声说:“等我长大了挣钱,还你。”
林建业斜了她一眼:“你现在多大?”
“十五了。”
“十五,还早著呢,现在先把人顾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建英嗯了一声,又去扇风了。
窗外午后的阳光落进来,铺在林福贵的被子上,他睡著了,呼吸比刚来的时候平稳多了。
林建业靠著床头柜坐下来,手指轻轻敲著木头,脑子开始转:住院至少两天,自己顶多请到明天,后天必须回厂,省里比赛还剩十几天,技术小组的活还压著。
林建英一个人守不住,得让大哥回来换班,或者让大嫂来。
但不管怎么安排,今晚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一件一件地来,急也没用。
下午三点多,刘师傅在走廊上探了个头进来,压著嗓门说:“小林,我得回去了,车在外头停太久不好交代。”
林建业赶紧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往他手里塞。
“拿著,油钱和饭钱,別推。”
刘师傅把钱推了回来,脸一板:“你当我跑黑车的?厂长派我来的,这是公事。你那五块钱自己留著给你爹买营养品。”
林建业没再硬塞,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刘师傅摆了摆手,大步走了。
林建英趴在病床边上,一只手给爹扇著风,另一只手撑著脑袋,眼皮直打架。这丫头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合眼,又坐了一路顛簸的卡车,能撑到现在已经算铁人了。
“你去外面凳子上躺一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粘到一块了,还说不困。”
林建英嘴硬不肯挪窝,林建业也没强按,由著她在椅子上歪著。果然没过五分钟,脑袋一歪就睡著了。
林建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轻手轻脚搬了把椅子坐到床的另一边。
林福贵这时候醒了。
老头子没动弹,只是睁著眼盯著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嘆息。
“爹,醒了?哪疼?”
“不疼了。”林福贵声音沙哑得厉害,半天才又挤出一句,“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別操心。”
“多少?”
“住院押金二十,拍片加石膏十来块,药还没开,加一块不到四十。”
林福贵闭了一下眼,嘴角绷得紧紧的。
林建业知道他心疼钱,但这时候讲道理没用,直接岔开话题:“贺大夫说了,腿上的缝不大,石膏固定八周就能长好。腰也不严重,臥床休息別乱动就行。”
“八周……”林福贵念叨著这个数字,脸上的肉都在抖,“种地的时候谁顶上?”
“有大哥呢,还有嫂子,您就安心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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