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贵没再说话,把头偏向窗户那边。林建业看见他眼角湿了一片,没有点破。
五十出头的人,干了一辈子庄稼活,现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利索。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到了傍晚,护士过来量了体温,换了药,又叮嘱林建业今晚注意观察脚趾有没有发紫发麻。林建业一一记下来。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的家属陆续来送饭,走廊里飘著各种饭菜的味道,有荤有素,但大多是稀粥配咸菜。
林建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
“三哥,我娘给了我五毛钱,我去买个馒头?”
“五毛钱你揣著。”林建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食堂打饭,你守著爹。”
医院食堂在一楼拐角,窗口排著七八个人,打饭的大叔一脸生无可恋,舀菜的动作机械得像厂里的衝压机。
林建业打了三份饭:两碗白米粥、一碗鸡蛋汤、三个白面馒头,外加一碟炒白菜。
“这炒白菜里有肉吗?”他探头看了看。
大叔面无表情:“有油。”
“我问的是肉。”
“油就是肉变的,一个意思。”
林建业没辙,端著饭菜上了楼。
林建英看见白面馒头和鸡蛋汤,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哥,太贵了吧?”
“一共才花一毛八,你当城里的医院是饭馆呢?”
林福贵不肯吃馒头,说嚼不动,林建业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一勺一勺餵他。老头子本来想自己端碗,但右手一使劲牵动了腰,疼得齜牙咧嘴,只好认命地让儿子餵。
林建英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低头往嘴里塞馒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別哭了,饭都咸了。”林建业头也没抬。
“我没哭。”
“那你鼻子抽什么?”
林建英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吃完饭,林建业收拾了碗筷,又去护士台问了一圈明天的检查安排。护士说明天上午贺大夫会来查房,如果情况稳定,后天可以办出院。
回到病房,林福贵已经又睡著了。石膏裹著的右腿支楞在被子外面,白花花的一根,跟病床上灰扑扑的被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林建业把椅子拖到门口,半个身子坐在走廊里,掏出本子开始算帐。
住院押金二十,拍片八块,石膏和固定材料五块三,药费还没出。明天查房如果再开药,加上出院结算,估计总共得五六十块打底。
他口袋里带了八十块,扣掉已经花的三十多块,还剩不到五十。够用,但不宽裕。
回去之后得再想办法搞点收入。光靠每月四十二块的工资,一边养家一边治病一边应付日常开销,长此以往確实紧巴巴的。
正想著,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护士端著搪瓷盆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问:“你是5床家属?”
“对。”
“你爹今晚可能会发低烧,骨裂的人打了石膏之后有时候会这样,不用太紧张。要是烧过三十八度五,来找值班大夫。”
林建业道了声谢,把这条也记在本子上。
夜里九点,病房的灯关了,只剩走廊里一盏昏黄的灯泡。
林建英死活不肯去旁边空著的加床上睡,硬是搬了椅子守在林福贵床边。林建业没跟她爭,自己在另一边靠著墙坐下来,把外套捲成个卷垫在腰后面。
凌晨两点多,林福贵果然开始发低烧。林建业摸了摸他额头,不太烫,估摸著三十八度左右,没到叫大夫的程度。他去护士台要了块湿毛巾给老爷子敷著,又盯了半个小时,烧慢慢退了。
林建英在椅子上睡得死沉,中间差点滑下去,被林建业一把扶住,重新靠好。
这一夜跟上次带娘看病一样,又是打地铺。不,比地铺还差,是靠墙坐著,腰酸背疼,脖子硬得跟铁棍似的。
天刚亮,林建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去洗了把脸,再回来给林福贵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一,正常了。
八点整,贺大夫准时来查房,捏了捏林福贵的脚趾,又让他动了动脚踝,问了几个问题。
“恢復不错,脚趾活动正常,感觉也在,石膏固定的位置没问题。”
“腰呢?”林建业问。
贺大夫按了按腰椎两侧的肌肉,林福贵咬著嘴唇嘶了一声。
“肌肉还有痉挛,我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回家之后每天热敷,一次二十分钟。”贺大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明天观察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回去之后臥床休息至少六周,石膏別自己拆。”
“六周里能下地吗?”林建国不在,这话只能林建业替大哥问了。
“可以拄拐上厕所,但不能负重,更不能干活。”
林福贵在床上听著,脸色又暗了几分。一个种地的汉子,六周不能干活,对他来说比腿断了还难受。
贺大夫走后,林建业跑去交了药费,把剩余的帐目算了算。加上今天的药,总共花了四十七块六。口袋里还剩三十二块多,回头再从铁盒里补一些寄回去。
中午的时候,林建英蹲在走廊窗户边上,突然抬头问了一句:“三哥,你是不是得回厂里了?”
“明天回。今天再守一晚上。”
“明天我一个人守著爹就行,你別耽误工作。”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连医院哪个楼层在哪都分不清,怎么守?”
林建英涨红了脸:“我昨天下午趁你去打饭的时候,把医院上上下下全跑了一遍!护士台在哪、厕所在哪、食堂在哪我都记住了!”
林建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丫头,表面上怯生生的,心里头比谁都有数。
“行,你厉害。但明天大哥应该会过来换你,你到时候跟大哥一块回去,听见没?”
“听见了。”
林建英答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一个人也行的。”
下午,林建业去护士台给厂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厂办小周。
“小周,帮我跟技术小组的陈卫东说一声,明天我回去,这两天小组的活让他先盯著,有拿不准的找王师傅。”
“好,我转告。对了老林,马德才让我告诉你,你走之后赵科长又开了个小会,具体说了什么他还没打听到,等你回来再说。”
“知道了。”
掛了电话,林建业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赵德胜又开会了。这人是閒的慌还是精力过剩?天天开会,也不知道开出了什么名堂。
不管他搞什么花样,等回去见了马德才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爹的腿和腰。石膏要固定八周,臥床至少六周,这期间家里等於少了一个主要劳动力。大哥一个人扛著田里的活,嫂子还要照顾爹和娘,两个妹妹年纪都不大,帮不上太多忙。
得想个法子,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他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字:拐杖、热敷布、膏药、营养品。
下面又加了一行:下个月工资寄三十回去。
算了算手头的余额,嘆了口气。钱这玩意儿,花起来跟流水一样,怎么都不够用。
晚上,林福贵的精神头好了一些,靠著枕头跟林建英说了几句话。说的都是家里的事——院子里的鸡少了一只,可能是被黄鼠狼叼走了;后院的红薯该翻藤了,別让你大哥忘了。
林建英一一应著,把这些话全记在脑子里。
林建业坐在一旁,听著父女俩絮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十点,灯又灭了。
这回林建业学聪明了,去护士台借了个小马扎,坐著总比靠墙强。
隔壁床那个受伤的工人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林建业闭上眼,脑子里转的全是回厂之后的事——技术小组、省里比赛、赵德胜的小动作、系统模擬的冷却时间。
十四天。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国果然来了。
他背著个灰扑扑的布包,裤腿上沾著泥巴,显然是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的。进了病房先看爹,把被角掖了掖,又摸了摸石膏的边缘,確认没磨破皮才直起身。
“怎么样?”
“烧退了,昨晚两点多烧的,三十八度不到,我敷了毛巾就降下来了。”林建业把贺大夫交代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上午办出院,药我已经开好了,吃法写在盒子上。”
林建国一边听一边点头,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那本子皱巴巴的,封面都快掉了,但字写得工工整整。
林建业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大妹建英的作业本,后面撕了几页下来当的记事本。
“出院之后拄拐回去,我找护士问过了,拐杖医院能借,用完还回来就行。”
“不用借,我昨天让二叔帮我削了一副。”
林建国从布包里掏出两根木拐,用桑树枝削的,顶端缠了布条防磨,虽然粗糙,但结实得很。
林建业拿过来掂了掂,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大哥这个人,嘴上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但该想到的事一件不落。
“钱够不够?”林建国突然问。
“够,还剩三十多。出院结算完应该还能剩个二十。”
“那我把这个给你。”林建国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十二块。
“你上回寄的二十我没动,加上家里攒的,一共就这些。你在城里花销大,拿著。”
林建业没接。“我不缺钱,你留著给嫂子买粮。”
“家里的粮够吃到秋收。你別跟我犟。”
两兄弟推了两个来回,林建业到底没拗过,把钱收了。
林建英在旁边打了个大哈欠,揉著眼睛说:“大哥,你跟三哥一人让一步不行吗?每次都跟掰手腕似的。”
林建国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建业交代完所有事项,又去找护士確认了一遍出院流程,把剩下的住院费结清,这才背上自己的包准备走。
临出门,林福贵在床上叫了他一声。
“丰年。”
“嗯?”
“回去好好干,別惦记家里。”
林建业应了一声,没回头,怕一回头又走不了了。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已经老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早点的挑子在路边吆喝,热气腾腾的蒸笼冒著白烟。林建业在路边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往公交站走。
肉包子馅不大,面倒是挺厚,咬一口全是皮。
他摇了摇头,想起钱大壮说的那句话——“饼已经烙好了,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坐公交回到厂区的时候,快到中午了。林建业先回宿舍放了东西,洗了把脸换了件工作服,直奔三號车间。
陈卫东正蹲在一台钻床边上换卡盘,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老林,你回来了!你爹怎么样?”
“打了石膏,问题不大,腿和腰都得养。”
“那就好。你不在这两天,技术小组的活我都盯著呢,砂轮机装好了,工具间那台小车床王师傅也保养完了。”
陈卫东说著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一条条念:“一號车间摇臂钻床的轴承採购单,胡科长签了,但生產科那边还没批。二號车间万能磨床的尾座,王师傅看过了,说是研磨套筒磨损,得配新的……”
“等等。”林建业听到第一条就停了,“採购单送上去两天了,还没批?”
陈卫东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赵科长说最近经费紧张,让排队等。”
排队等。林建业没吭声,心里转了一圈。一个轴承顶多几块钱的事,等什么等?这分明是故意卡著。
他没立刻发作,把陈卫东的匯报听完,记了几条重要的,让他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中午去食堂,马德才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他斜后方三米处,端著碗,表情鬼鬼祟祟。
“你就不能正常走路吗?每次都像跟踪的。”
马德才嘿嘿一笑,挤到他对面坐下。
“老林,你走的这两天,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赵德胜把技术小组的採购审批权收紧了,以后所有採购单必须他亲自签字,不能代签。”
“第二件呢?”
马德才压低嗓门,凑近了些。
“第二件,我打听到上回那个跟赵德胜见面的外面来的人了。”
“谁?”
“区工业局的,姓孙,是个科长。听说是赵曼玲她爹手底下的人。”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