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厂

    林福贵没再说话,把头偏向窗户那边。林建业看见他眼角湿了一片,没有点破。
    五十出头的人,干了一辈子庄稼活,现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利索。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到了傍晚,护士过来量了体温,换了药,又叮嘱林建业今晚注意观察脚趾有没有发紫发麻。林建业一一记下来。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的家属陆续来送饭,走廊里飘著各种饭菜的味道,有荤有素,但大多是稀粥配咸菜。
    林建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
    “三哥,我娘给了我五毛钱,我去买个馒头?”
    “五毛钱你揣著。”林建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食堂打饭,你守著爹。”
    医院食堂在一楼拐角,窗口排著七八个人,打饭的大叔一脸生无可恋,舀菜的动作机械得像厂里的衝压机。
    林建业打了三份饭:两碗白米粥、一碗鸡蛋汤、三个白面馒头,外加一碟炒白菜。
    “这炒白菜里有肉吗?”他探头看了看。
    大叔面无表情:“有油。”
    “我问的是肉。”
    “油就是肉变的,一个意思。”
    林建业没辙,端著饭菜上了楼。
    林建英看见白面馒头和鸡蛋汤,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哥,太贵了吧?”
    “一共才花一毛八,你当城里的医院是饭馆呢?”
    林福贵不肯吃馒头,说嚼不动,林建业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一勺一勺餵他。老头子本来想自己端碗,但右手一使劲牵动了腰,疼得齜牙咧嘴,只好认命地让儿子餵。
    林建英在旁边看著这一幕,低头往嘴里塞馒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別哭了,饭都咸了。”林建业头也没抬。
    “我没哭。”
    “那你鼻子抽什么?”
    林建英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吃完饭,林建业收拾了碗筷,又去护士台问了一圈明天的检查安排。护士说明天上午贺大夫会来查房,如果情况稳定,后天可以办出院。
    回到病房,林福贵已经又睡著了。石膏裹著的右腿支楞在被子外面,白花花的一根,跟病床上灰扑扑的被褥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林建业把椅子拖到门口,半个身子坐在走廊里,掏出本子开始算帐。
    住院押金二十,拍片八块,石膏和固定材料五块三,药费还没出。明天查房如果再开药,加上出院结算,估计总共得五六十块打底。
    他口袋里带了八十块,扣掉已经花的三十多块,还剩不到五十。够用,但不宽裕。
    回去之后得再想办法搞点收入。光靠每月四十二块的工资,一边养家一边治病一边应付日常开销,长此以往確实紧巴巴的。
    正想著,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护士端著搪瓷盆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本子,问:“你是5床家属?”
    “对。”
    “你爹今晚可能会发低烧,骨裂的人打了石膏之后有时候会这样,不用太紧张。要是烧过三十八度五,来找值班大夫。”
    林建业道了声谢,把这条也记在本子上。
    夜里九点,病房的灯关了,只剩走廊里一盏昏黄的灯泡。
    林建英死活不肯去旁边空著的加床上睡,硬是搬了椅子守在林福贵床边。林建业没跟她爭,自己在另一边靠著墙坐下来,把外套捲成个卷垫在腰后面。
    凌晨两点多,林福贵果然开始发低烧。林建业摸了摸他额头,不太烫,估摸著三十八度左右,没到叫大夫的程度。他去护士台要了块湿毛巾给老爷子敷著,又盯了半个小时,烧慢慢退了。
    林建英在椅子上睡得死沉,中间差点滑下去,被林建业一把扶住,重新靠好。
    这一夜跟上次带娘看病一样,又是打地铺。不,比地铺还差,是靠墙坐著,腰酸背疼,脖子硬得跟铁棍似的。
    天刚亮,林建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先去洗了把脸,再回来给林福贵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一,正常了。
    八点整,贺大夫准时来查房,捏了捏林福贵的脚趾,又让他动了动脚踝,问了几个问题。
    “恢復不错,脚趾活动正常,感觉也在,石膏固定的位置没问题。”
    “腰呢?”林建业问。
    贺大夫按了按腰椎两侧的肌肉,林福贵咬著嘴唇嘶了一声。
    “肌肉还有痉挛,我开点活血化瘀的药,回家之后每天热敷,一次二十分钟。”贺大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明天观察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回去之后臥床休息至少六周,石膏別自己拆。”
    “六周里能下地吗?”林建国不在,这话只能林建业替大哥问了。
    “可以拄拐上厕所,但不能负重,更不能干活。”
    林福贵在床上听著,脸色又暗了几分。一个种地的汉子,六周不能干活,对他来说比腿断了还难受。
    贺大夫走后,林建业跑去交了药费,把剩余的帐目算了算。加上今天的药,总共花了四十七块六。口袋里还剩三十二块多,回头再从铁盒里补一些寄回去。
    中午的时候,林建英蹲在走廊窗户边上,突然抬头问了一句:“三哥,你是不是得回厂里了?”
    “明天回。今天再守一晚上。”
    “明天我一个人守著爹就行,你別耽误工作。”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连医院哪个楼层在哪都分不清,怎么守?”
    林建英涨红了脸:“我昨天下午趁你去打饭的时候,把医院上上下下全跑了一遍!护士台在哪、厕所在哪、食堂在哪我都记住了!”
    林建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丫头,表面上怯生生的,心里头比谁都有数。
    “行,你厉害。但明天大哥应该会过来换你,你到时候跟大哥一块回去,听见没?”
    “听见了。”
    林建英答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一个人也行的。”
    下午,林建业去护士台给厂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厂办小周。
    “小周,帮我跟技术小组的陈卫东说一声,明天我回去,这两天小组的活让他先盯著,有拿不准的找王师傅。”
    “好,我转告。对了老林,马德才让我告诉你,你走之后赵科长又开了个小会,具体说了什么他还没打听到,等你回来再说。”
    “知道了。”
    掛了电话,林建业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
    赵德胜又开会了。这人是閒的慌还是精力过剩?天天开会,也不知道开出了什么名堂。
    不管他搞什么花样,等回去见了马德才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爹的腿和腰。石膏要固定八周,臥床至少六周,这期间家里等於少了一个主要劳动力。大哥一个人扛著田里的活,嫂子还要照顾爹和娘,两个妹妹年纪都不大,帮不上太多忙。
    得想个法子,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他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字:拐杖、热敷布、膏药、营养品。
    下面又加了一行:下个月工资寄三十回去。
    算了算手头的余额,嘆了口气。钱这玩意儿,花起来跟流水一样,怎么都不够用。
    晚上,林福贵的精神头好了一些,靠著枕头跟林建英说了几句话。说的都是家里的事——院子里的鸡少了一只,可能是被黄鼠狼叼走了;后院的红薯该翻藤了,別让你大哥忘了。
    林建英一一应著,把这些话全记在脑子里。
    林建业坐在一旁,听著父女俩絮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十点,灯又灭了。
    这回林建业学聪明了,去护士台借了个小马扎,坐著总比靠墙强。
    隔壁床那个受伤的工人翻了个身,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林建业闭上眼,脑子里转的全是回厂之后的事——技术小组、省里比赛、赵德胜的小动作、系统模擬的冷却时间。
    十四天。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国果然来了。
    他背著个灰扑扑的布包,裤腿上沾著泥巴,显然是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的。进了病房先看爹,把被角掖了掖,又摸了摸石膏的边缘,確认没磨破皮才直起身。
    “怎么样?”
    “烧退了,昨晚两点多烧的,三十八度不到,我敷了毛巾就降下来了。”林建业把贺大夫交代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上午办出院,药我已经开好了,吃法写在盒子上。”
    林建国一边听一边点头,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那本子皱巴巴的,封面都快掉了,但字写得工工整整。
    林建业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大妹建英的作业本,后面撕了几页下来当的记事本。
    “出院之后拄拐回去,我找护士问过了,拐杖医院能借,用完还回来就行。”
    “不用借,我昨天让二叔帮我削了一副。”
    林建国从布包里掏出两根木拐,用桑树枝削的,顶端缠了布条防磨,虽然粗糙,但结实得很。
    林建业拿过来掂了掂,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大哥这个人,嘴上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但该想到的事一件不落。
    “钱够不够?”林建国突然问。
    “够,还剩三十多。出院结算完应该还能剩个二十。”
    “那我把这个给你。”林建国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十二块。
    “你上回寄的二十我没动,加上家里攒的,一共就这些。你在城里花销大,拿著。”
    林建业没接。“我不缺钱,你留著给嫂子买粮。”
    “家里的粮够吃到秋收。你別跟我犟。”
    两兄弟推了两个来回,林建业到底没拗过,把钱收了。
    林建英在旁边打了个大哈欠,揉著眼睛说:“大哥,你跟三哥一人让一步不行吗?每次都跟掰手腕似的。”
    林建国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建业交代完所有事项,又去找护士確认了一遍出院流程,把剩下的住院费结清,这才背上自己的包准备走。
    临出门,林福贵在床上叫了他一声。
    “丰年。”
    “嗯?”
    “回去好好干,別惦记家里。”
    林建业应了一声,没回头,怕一回头又走不了了。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已经老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早点的挑子在路边吆喝,热气腾腾的蒸笼冒著白烟。林建业在路边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啃一边往公交站走。
    肉包子馅不大,面倒是挺厚,咬一口全是皮。
    他摇了摇头,想起钱大壮说的那句话——“饼已经烙好了,总不能浪费粮食吧”。
    坐公交回到厂区的时候,快到中午了。林建业先回宿舍放了东西,洗了把脸换了件工作服,直奔三號车间。
    陈卫东正蹲在一台钻床边上换卡盘,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老林,你回来了!你爹怎么样?”
    “打了石膏,问题不大,腿和腰都得养。”
    “那就好。你不在这两天,技术小组的活我都盯著呢,砂轮机装好了,工具间那台小车床王师傅也保养完了。”
    陈卫东说著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一条条念:“一號车间摇臂钻床的轴承採购单,胡科长签了,但生產科那边还没批。二號车间万能磨床的尾座,王师傅看过了,说是研磨套筒磨损,得配新的……”
    “等等。”林建业听到第一条就停了,“採购单送上去两天了,还没批?”
    陈卫东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赵科长说最近经费紧张,让排队等。”
    排队等。林建业没吭声,心里转了一圈。一个轴承顶多几块钱的事,等什么等?这分明是故意卡著。
    他没立刻发作,把陈卫东的匯报听完,记了几条重要的,让他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中午去食堂,马德才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他斜后方三米处,端著碗,表情鬼鬼祟祟。
    “你就不能正常走路吗?每次都像跟踪的。”
    马德才嘿嘿一笑,挤到他对面坐下。
    “老林,你走的这两天,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赵德胜把技术小组的採购审批权收紧了,以后所有採购单必须他亲自签字,不能代签。”
    “第二件呢?”
    马德才压低嗓门,凑近了些。
    “第二件,我打听到上回那个跟赵德胜见面的外面来的人了。”
    “谁?”
    “区工业局的,姓孙,是个科长。听说是赵曼玲她爹手底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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