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业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区工业局的人跑到厂里来,跟赵德胜关了门谈了一个钟头。这事往小了说是走亲戚串门,往大了说就不好讲了。
“他来干什么的?你打听到了没?”
“没有,赵德胜那天下午把办公室门关得死紧,连小周端茶进去都被挡了。但有一点——那个孙科长走的时候,在楼道看了一眼技术科门口贴的比赛通知,这事上回我就跟你说了。”
林建业放下筷子,靠著椅背想了想。
赵家的人从上面下来,又恰好对比赛通知感兴趣,这不是巧合。省里的技术大比武归省机械厅管,区工业局虽然管不著评分和排名,但参赛名额的推荐流程要经过厂里上报,而上报的渠道恰恰卡在生產科手上。
赵德胜要是想在名额上做最后一把手脚,现在是最后的窗口期。
“报名材料什么时候截止?”
“下周三。”马德才说,“胡正明手里攥著呢,还没报上去。”
还没报上去。
林建业把这几个字嚼了嚼,心里有了底。
赵德胜大概率是想拖。拖到截止日前再搞花样——要么换人,要么找个由头取消他的参赛资格。
“这事我知道了,你別往外说。”
马德才使劲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乾净,打著嗝走了。
下午,林建业没去找胡正明问报名的事,也没急著找刘厂长。他回到车间,把那台钻床的卡盘装好,又检查了一遍二號车间万能磨床的尾座情况,做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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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前,他去了趟工具间。
刘瘸子正在磨钻头,看他进来,头都没抬。
“又来借车床?”
“不借车床,来还上次用剩的铁丝。”林建业把一小卷铁丝放在台子上。
刘瘸子斜了一眼,哼了一声:“你倒是讲究。”
“刘师傅,问您个事。最近有没有外面的人来厂里参观过设备?”
“参观?”刘瘸子把钻头举到灯下看了看,“上礼拜倒是有个穿西装的来转了一圈,赵科长带著的,在车间看了半天,问了几个设备型號就走了。”
“问的什么型號?”
“c620、x62w,还有那台外圆磨床。都是你修过的那几台。”
林建业没再多问,道了声谢出了工具间。
回宿舍的路上,他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家从区工业局派人下来摸底,问的还偏偏是他修过的那几台设备。这不是冲设备来的,是冲他来的。
想干什么?
查他修设备的过程中有没有违规操作?还是想证明设备本来没坏、是他小题大做邀功?
都有可能。
但不管哪种,他修设备的每一步都走了正规流程,排查报告是厂长批的,材料是后勤领的,试车有工人在场。谁来查都翻不出毛病。
推开宿舍门,钱大壮从隔壁冒出来。
“老林!你爹怎么样了?”
“打了石膏,正养著呢。”
“那就好。对了,你不在的时候,你们技术小组的陈卫东天天跑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跟盼爹似的。”
“他盼的是主心骨,不是爹。”
钱大壮嘿嘿笑了两声,又探头张望了一下走廊,確认没人,压低了声音说:“老林,我跟你说个事你別生气。”
“说。”
“你走的那天,赵曼玲来你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建业拧开暖壶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开门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就看见个背影。但门口这片地被扫过了,你走之前门口是积灰的。”
林建业把水倒好,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话。
钱大壮见他不说话,识趣地缩回了隔壁。
林建业坐到桌前,翻开本子,把明天要做的事列了一串。
第一,找胡正明確认报名材料的提交进度。
第二,盯紧摇臂钻床的轴承採购审批。
第三,下班后继续练手艺。
三件事排好,他把本子合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两封信上。
大哥的信,大妹的信。
他又掏出林建国硬塞的那十二块钱,看了看,嘆了口气,夹进了抽屉最里层。
这钱他不会花,等下次回家原封不动还回去。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值班室钟楼的报时声,噹噹当,九下。
隔壁的呼嚕声提前开播了。
估计是钱大壮今天太累,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进入状態。
林建业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捂,闭上眼。
十三天。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去技术科找胡正明。
办公室门开著,胡正明正趴在桌上誊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林建业敲了两下门框,他头也不抬:“坐,等我写完这段。”
林建业没坐,站在门口把墙上掛的排產表扫了一遍。三號车间这个月的任务量又加了一成,难怪王铁锤最近脾气见涨。
胡正明搁下笔,拧上钢笔帽,抬头看他。
“小林回来了?你父亲怎么样?”
“打了石膏,住了两天院,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你请假这两天,技术小组的进度我都看了,陈卫东干得还行,砂轮机和小车床都弄完了。”
林建业点点头,没绕弯子:“胡科长,省里比赛的报名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下周三截止,时间不多了。”
胡正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笑了笑:“材料我都整理好了,就差最后盖章。你放心,厂长点了头的事,不会出岔子。”
“那什么时候盖?”
“明后天吧,我还得核对一下你的技术等级证明和工龄。”
林建业听出他在拖,但没戳破。这人圆滑得像泥鰍,两边都不想得罪,但关键时候还是要看厂长的脸色行事。只要刘厂长不鬆口,胡正明不敢真把材料压下来。
“行,那我等您消息。还有件事,一號车间摇臂钻床的轴承採购单,送上去好几天了还没批。”
胡正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这个嘛,生產科那边说最近经费紧张,统一排期审批。”
“那台钻床现在精度偏了三个丝,再拖下去加工出来的活全是废品。一个轴承几块钱的事,排什么期?”
胡正明被噎了一下,乾咳两声,拿起茶缸抿了口水。“我回头催催赵科长。”
林建业知道催也是白催,起身走了。
出了技术科大楼,日头已经爬上了屋顶。车间方向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夹杂著铁锤敲打的叮噹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倒比办公楼里舒服多了。
他直接去了一號车间。孙国强正在铣床边上给工人讲工序,看见林建业过来,扬了扬下巴打招呼。
“钻床的轴承还没批下来?”林建业问。
孙国强撇撇嘴:“嗐,別提了。採购单递上去跟石沉大海似的,赵科长那边说经费紧张让等。我寻思著再等下去,这台钻床就可以直接拉去炼钢了。”
林建业蹲下来看了看钻床主轴的晃动量,用手指弹了弹轴承外圈,听了几秒。磨损確实在加剧,再转个十天半月,內圈的滚道就得报废。
“先这样,我回头想別的办法。你那铣床最近怎么样?”
“好著呢!自从你把导轨刮过之后,加工面光滑得跟镜子似的,工人都抢著用。”
林建业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转身去二號车间。
陈卫东正等著他,老远就迎上来了。
“林哥,你可算回来了。万能磨床尾座那个研磨套筒的事,王师傅说得配新件,但是——”
“但是採购单也被卡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急这个。你帮我盯个事,这两天注意一下胡科长那边的动静,看他什么时候盖章寄报名材料。”
陈卫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中午在食堂,林建业端著搪瓷碗排队打饭,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是张铁柱。
“老林,听说你爹住院了?没事吧?”
“出院了,养著呢。”
张铁柱压低声音:“报名材料的事你盯著没有?我刚才去技术科问了一嘴,胡科长说还在走流程。这都快截止了还走流程,我心里发毛。”
林建业端起碗往里走,找了个角落坐下。张铁柱跟过来,坐在他对面。
“你是车工,我是钳工,咱俩一条船上的。你那边有没有被人打过招呼?”
张铁柱摇头:“倒是没人直说什么,但赵科长上回开会,专门夸了一句刘永明最近进步大,那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
刘永明是车工选拔赛的手下败將,赵德胜这时候夸他,意思不言自明。
林建业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想了想说:“你別慌,报名截止前胡正明不敢不交。刘厂长盯著呢。”
张铁柱半信半疑地点了头,两人没再多说,埋头吃饭。
下午收工后,林建业照例去三號车间练手艺。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王铁锤借的那把窄口銼刀,夹了块废料在虎钳上,开始练六角面的精銼。
一刀一刀地推,力道从肩膀传到手腕,再传到刀面上。推出去的铁屑细如髮丝,捲曲著落在檯面上,一条一条排列得整整齐齐。
练了大约四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以为是王铁锤又来“路过”。
“林建业。”
是个女声。
林建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回过头去。赵曼玲站在车间门口,穿著蓝色工装,头髮扎成一条辫子,手里拿著个牛皮纸信封。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倒更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有事?”林建业问。
赵曼玲走近了两步,把信封往前递了递。“这是广播站要做的一期专题,关於技术工人参加省里比赛的宣传稿。领导让我来採访你,了解一下备赛情况。”
林建业看了一眼信封,没接。
“你来採访我?”
赵曼玲的嘴角抿了抿:“是工作安排,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你配合一下,我问几个问题就走。”
林建业把銼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问吧。”
赵曼玲从信封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照著上面的问题念:“请问你对这次省技术大比武有什么想法和目標?”
“为厂爭光。”
赵曼玲抬头看他一眼,笔尖悬在半空。“就四个字?”
“够了吧?”
两人对视了两秒。赵曼玲把本子合上,塞回信封里,没再坚持。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著他说了一句:“那个轴承採购单的事,我听说了。”
林建业没接话。
赵曼玲站了几秒,径直走了出去。
林建业盯著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銼刀。
这女人突然跑来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想示好,还是在试探?
他没心思去猜。不管赵家打什么算盘,採购单被卡、报名材料拖著不报,这些明面上的小动作都不致命。真正让他警惕的,是区工业局那个姓孙的科长。那人专门跑来看他修过的设备型號,这后面一定有文章。
但眼下他能做的不多,只能等。
等胡正明交材料,等系统模擬冷却完毕,等省里的比赛真正到来。
在那之前,把手上的活干好,把手艺练到位,別的事情兵来將挡。
銼刀重新推了出去,铁屑细细地卷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收工回到宿舍,钱大壮已经把饭打好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搁在桌上冒著热气。
“今天食堂的白菜炒得跟煮了三遍似的,烂得能喝。”钱大壮评价道。
林建业坐下来啃馒头,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二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十二天。报名截止还剩六天。
时间卡得挺紧,但还来得及。
他咬了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
报名材料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但林建业知道急也没用,胡正明那种人,不到最后一天不会动弹。
第二天上午,林建业带著陈卫东去四號车间保养一台龙门刨床。这台老傢伙的油路堵了大半,润滑油进不去,导轨干磨得吱嘎响,再不处理,过不了两个月就得趴窝。
两人钻到工具机底下通油路,陈卫东趴在地上递扳手,满脸油污。
“林哥,我昨天下班特意绕到技术科转了一圈。”
“看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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