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科长桌上摆著咱俩的报名表,盖了他自己的私章,但公章没盖。他抽屉里还有一份文件,我瞄了一眼,好像是赵科长写的什么情况说明。”
林建业拧紧一个接头,擦了把额头上的油。情况说明?赵德胜给胡正明写情况说明,內容不用猜也知道,八成是想从参赛资格上做文章。
“看清內容了吗?”
“没有,就扫了一眼,上面有建议两个字,后面的被別的纸压住了。”
林建业没再追问,让陈卫东把油壶递过来。这事不能打草惊蛇,逼急了胡正明反而缩回去两边不得罪。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国强端著碗凑过来,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差不多。
“老林,告诉你个糟心事。今天早上赵科长带人来我们车间转了一圈,说要搞什么设备使用情况登记,让每台工具机都填表,什么时候修的、谁修的、换了什么零件、花了多少钱,全得写清楚。”
林建业筷子没停,夹了块土豆片塞嘴里。
“填就填唄,我修设备又没做亏心事。”
“话是这么说,但这不是明摆著冲你来的吗?全厂这么多设备,偏偏从我们一號车间开始查。”
“让他查。排查报告是厂长批的,材料是后勤走的手续,试车有你们工人签字,哪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孙国强嘬了口汤,咕噥道:“我就是觉得噁心,好好干活的人被人拿著放大镜照。”
林建业没接话,心里倒是更確定了自己的判断。赵德胜搞设备登记,配合区工业局那个姓孙的来摸底,目的很明確——想从设备维修的流程里挑刺,给他扣一顶“违规操作”或者“浪费公家资源”的帽子。
查吧。他恨不得赵德胜查得再仔细些,查完发现乾乾净净,看他还怎么编。
下午,林建业去工具间还一把借用的內六角扳手。刘瘸子难得话多,主动开了口。
“小林,上回那个穿西装的又来了。”
林建业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今天上午,跟赵科长一块儿去的一號车间。我在隔壁工具间听见他们说话了,那人问了好几个问题,什么修理工的技术等级够不够资质啊,有没有经过审批啊,囉里囉嗦的。”
“赵科长怎么回的?”
“赵科长打太极唄,说正在核实,要走正规程序。那姓孙的好像不太满意,临走说了句回去再研究研究。”
林建业道了声谢,出了工具间,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回去再研究研究”——这话有意思。说明区工业局那边想找茬,但赵德胜这边一时半会儿还没凑齐足够的材料。查了一圈,流程上挑不出硬伤,所以只能“再研究”。
好事。
但也不能大意。赵家的路数他已经摸清了:赵德胜在厂里使绊子,赵曼玲她爹在上面施压,一內一外,钝刀割肉。他们不指望一刀把他砍倒,而是想一点一点地蚕食,让他在厂里待不下去。
回到车间,林建业继续干活。四號车间的龙门刨床油路通了,试运行了半小时,一切正常。车间班长乐得合不拢嘴,拉著他的手说回头请他喝酒。
林建业摆了摆手,收拾工具准备走。
“林技术员!”身后有人喊。
回头一看,是厂办的小周,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
“刘厂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建业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工具箱跟著小周上了楼。
刘厂长办公室的门半掩著,里面烟雾繚绕。推门进去,刘厂长坐在桌后抽菸,桌上摊著几张纸。
“坐。”
林建业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纸。最上面一张是列印的表格,抬头写著“江城动力机械厂设备维修情况登记表”。
刘厂长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开门见山。
“赵德胜今天交上来一份设备维修的情况登记,说要梳理全厂维修工作的规范化流程。这事本身没毛病,但时间点选得太巧了。”
“厂长怎么看?”
刘厂长靠著椅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让小周去查了一下,你经手修过的每台设备,排查报告、材料领用、试车记录,全套手续齐全。赵德胜拿这个做文章,没牙。”
林建业没有接话,等著厂长说下文。
“但有一件事你得注意。”刘厂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区工业局发了个通知,要求各厂在月底前上报一份技术人员岗位资质审查表。这个通知是昨天到的,走的正式公文渠道。”
林建业接过来看了一遍。通知內容很官方,说的是为了加强工业系统技术人员管理,要求各单位核查在岗技术人员的学歷、技术等级和岗位匹配情况。
这张纸表面上是例行公事,但结合赵家最近的动作,味道就不对了。
“这个通知是区工业局哪个部门发的?”林建业问。
“人事教育科。”刘厂长看著他,“赵曼玲她爹,分管的恰好就是这一块。”
林建业把通知放回桌上,心里迅速转了几圈。岗位资质审查——他是中专毕业分配过来的技术员,学歷和岗位匹配没问题。但技术等级这一栏就有说头了。他目前档案上的正式评定是四级钳工,可实际乾的活、修的设备、参加的比赛选拔,全是六级往上的水平。
如果赵家想在这上面做文章,说他“越级操作”“资质不符”,虽然站不住脚,但至少能拖延时间,甚至影响省赛报名。
“厂长,报名材料的事……”
“我已经跟胡正明打过招呼了,明天必须盖章寄出去。”刘厂长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省里的比赛是机械厅组织的,区工业局管不著。就算赵家想从上面施压,也得掂量掂量分量够不够。”
林建业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出厂长办公室,楼道里的灯已经亮了。窗外天色昏黄,远处车间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一格一格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思路理了理。
报名材料明天盖章,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但赵家的招数不会停在这一步,岗位资质审查就是下一张牌。
不过也无所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跟赵家斗法,而是把手艺练到极致,在省赛上拿出让所有人闭嘴的成绩。
十一天。
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十一天。
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蹲在门口用搪瓷盆洗袜子,水都快黑了。
“老林,今天食堂的馒头比昨天大了一圈,我给你留了仨。”
“你数过?”
“那可不,我天天跟馒头较劲,大小变化逃不过我的眼。”
林建业被他逗笑了,接过馒头啃了一口。
钱大壮甩了甩手上的水,凑过来压低嗓门。
“对了,我今天在后勤仓库看见一箱子新到的六二零三轴承,就搁在架子最底下。你不是说一號车间那台钻床急著换轴承吗?要不要我帮你……”
“別。”林建业打断他,“那个必须走採购审批,从后勤正式领。”
“可赵科长不是卡著不批吗?”
“卡著就等,总有批的时候。但绝对不能自己去仓库拿,那就是递刀子给人。”
钱大壮嘟囔了一声“你可真沉得住气”,端著盆回去了。
林建业吃完馒头,坐到桌前翻开练习记录本。
他用铅笔在角落写了个数字:11。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默画六角配合件的加工工艺流程图。
第二天一大早,林建业就蹲在技术科门口等胡正明。
走廊里冷颼颼的,暖气管子冻得邦邦硬,半点热气没有。他搓了搓手,心里盘算著今天要是再拿不到盖了公章的报名表,就只能再去找刘厂长。
八点刚过,胡正明夹著公文包拐过楼梯口,看见蹲在门口的林建业,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来得够早。”
“胡科长更早,辛苦了。”
胡正明掏钥匙开门,林建业跟著进去,也不坐,就站在办公桌旁边,目光落在桌上那摞文件上。
“別盯著了,你那报名表在最上面。”胡正明把公文包放下,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厂长昨天专门打了电话,我今天盖完章就让小周去寄。”
他说著翻开报名表,核对了一遍姓名、年龄、技术等级,然后蘸了印泥,“啪”一声盖了下去。
鲜红的公章印在纸上,林建业绷了几天的一根弦松下来了。
“张铁柱的也盖了?”
“一块儿盖的,你放心。”胡正明把两份表格叠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递给桌角的文件筐。
林建业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等一下。”胡正明叫住他,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提醒你一句。区工业局那份岗位资质审查表,月底前要交。你档案上的技术等级是四级钳工,这个你自己清楚。”
“清楚。”
“你最近修设备、搞选拔,乾的活都远超四级的范围。按道理说,这是好事,但如果有人非要拿规定说事——”
“胡科长的意思我明白。”林建业打断了他,“四级工修六级工的活,叫能力突出。又不是没资质的人上手术台,工具机又不会告我。”
胡正明被他这比方噎得嘴角抽了一下,乾笑两声:“我就是提个醒,你自己有数就行。”
林建业没再多说,出了技术科。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周,小周手里捏著信封,已经准备骑车去邮局了。林建业跟他確认了一遍收件地址和寄送方式,看著他骑上那辆掉链子的永久牌自行车摇摇晃晃出了厂门,这才彻底踏实了。
报名材料寄出去了,赵德胜想在这上面做手脚已经来不及了。
上午,林建业去二號车间帮陈卫东调试那台內圆磨床的进给机构。这活不算复杂,但磨床的液压系统老化严重,油封漏得到处都是,调一个地方漏一个地方,像堵老鼠洞似的,堵了东头冒西头。
陈卫东蹲在地上接漏油,接了半搪瓷缸子,苦著脸说:“林哥,这台磨床怕是得换一整套油封了。”
“油封倒是有替代方案,拿皮圈加垫片能顶一阵。关键是液压泵的柱塞磨损太大,出油量不够,进给速度起不来。”
“那柱塞能修不?”
“研磨一下能凑合用,但治標不治本。这台工具机的液压系统迟早得大修一遍。”
林建业把情况记在本子上,准备回头一併写进维修计划。现在採购审批被赵德胜卡著,大件根本批不下来,只能先把能修的修了,等省赛结束再想办法。
午饭时间,马德才端著碗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老林,你猜我今天听到什么了?”
“別卖关子。”
“早上赵科长去找刘厂长,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差点把门摔了。我估摸著是报名材料的事,厂长没给他面子。”
林建业嚼著馒头没吱声。刘厂长这人,平时和和气气,关键时候拍板子从不含糊,赵德胜这次算是撞枪口上了。
“还有一件事。”马德才往他跟前凑了凑,“你知道赵曼玲这两天在忙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在写一篇广播稿,题目叫《技术工人的光荣使命》,专门报导咱厂参加省技术比武的事。我在广播室门口瞄了一眼,写得还挺像回事,把你和张铁柱都写进去了。”
林建业停下筷子看了马德才一眼。
赵曼玲写稿表扬他参赛?这操作属实看不懂。
“別瞎琢磨了,没准就是走流程的宣传任务。”林建业把碗里最后一口菜汤喝完,“比起关心她写什么,我更关心一號车间那颗轴承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提这个我来气。”马德才啃著馒头,“我今天特意去后勤问了一嘴,人家说生產科那边还没签字,让等。”
“等到黄花菜都凉了,那台钻床也就报废了。”
林建业把碗筷送去回收处,心里转著另一个念头。轴承的事,硬等不是办法。赵德胜就是要用这种拖字诀噁心他,让车间工人慢慢把怨气往他身上转。但他偏不上当。
下午收了工,林建业照旧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他没练六角配合件,而是换了项目,用废料练划线和钻孔。省赛的具体考题虽然没公布,但钳工比武万变不离其宗,基本功越扎实,临场发挥的余地就越大。
练了一个多小时,王铁锤果然又“恰巧路过”了。
老头子背著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看了两眼他钻的孔位。
“偏了。”
“哪个?”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