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靠左偏了一根头髮丝。你起钻的时候手腕往右带了一下,自己没感觉到。”
林建业低头一看,用游標卡尺量了量,果然偏了不到半个丝。换做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王铁锤硬是用肉眼瞄出来了。
“王师傅,您这眼睛比卡尺还准。”
“废话,我在钳工台前蹲了三十年,闭著眼都知道偏没偏。”王铁锤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钻孔的时候別光盯著钻头,看你画的十字线。手稳了,孔自然正。”
林建业记住了,重新来了一遍,这次稳稳噹噹没再偏。
王铁锤点了点头,没夸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说了句:“报名材料寄了?”
“寄了。”
“那就好。”
老头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晚上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躺在床上翻一本皱巴巴的连环画,见他进来就嚷嚷:“老林,后勤老李说明天食堂改善伙食,中午有红烧带鱼!限量供应!咱得提前十分钟去排队!”
“你对吃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叫生存本能,懂不懂?”
林建业懒得跟他贫嘴,坐到桌前翻开本子,在角落里把“11”改成了“10”。
十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十天。
他翻到练习记录那页,把今天钻孔偏位的问题写了进去,又把王铁锤说的“看十字线”四个字圈了起来。
窗外黑沉沉的,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冒著白烟,被风吹散在夜空里。
报名材料出去了,赵德胜在这条路上再使绊子已经没用。但资质审查那张牌还捏在赵家手里,月底之前肯定还有动作。
不过也不急。他现在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练手艺。
其他的,等比赛打完再说。
钱大壮的呼嚕声再次准时响起,林建业已经习惯了。他合上本子,关了灯,翻身面朝墙壁。
明天继续。
接下来几天,林建业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白天修设备,下班练手艺,晚上回宿舍在本子上復盘当天的训练细节。钱大壮说他活得像个苦行僧,就差在额头上贴张“閒人勿扰”了。
这天上午,林建业在三號车间帮一台老车床换皮带。皮带是用了七八年的旧货,表面龟裂得跟老树皮似的,打滑打得主轴转速忽高忽低,工人干活叫苦连天。
换皮带不是什么技术活,但厂里库存的皮带型號不全,短了一截。林建业用老办法,把两根短皮带接起来,接头处用铜铆钉加固,试车跑了半小时没问题。
车间班长拍著他肩膀说回头请他吃花生米,林建业摆摆手说省省吧你那花生米比金子还金贵。
正收拾工具呢,孙国强从一號车间那头小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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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你快去看看,钻床主轴那个轴承彻底不行了,今天早上开机就响,跟杀猪似的,我都不敢让工人继续用了。”
林建业放下扳手跟他走了一趟。到了一號车间,那台摇臂钻床果然已经停了,主轴位置传出的异响比上次听更刺耳,滚珠和滚道之间的间隙大得离谱。
他用手晃了晃主轴,松旷量至少有五六个丝。
“这轴承再转下去,不是磨报废就是卡死抱轴。”林建业直起腰,“老孙,从今天起这台钻床別用了,等换了轴承再开。”
孙国强急了:“那我这个月的任务怎么办?本来就紧,少一台钻床,工人连轴转都赶不上进度。”
“赶不上也比出事故强。轴承碎了甩出来,伤著人算谁的?”
孙国强张了张嘴没吭声,他知道林建业说的是实话。
林建业回到办公楼,直接敲开了胡正明的门。
“胡科长,一號车间钻床的轴承採购单递上去快十天了,现在轴承已经不能用了,工具机停机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胡正明放下茶缸,表情有点为难。
“我知道,我也催过赵科长好几次了。他说最近经费要优先保生產物料,维修备件的採购往后排。”
“一颗六二零三轴承多少钱?三块五。三块五的东西卡十天,卡出一台钻床停机,耽误一整个车间的生產进度。胡科长,这笔帐算不算浪费?”
胡正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我下午再去找赵科长谈一次。如果他还不批,我直接报厂长。”
林建业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不指望胡正明真能把赵德胜怎么样,但停机的事实摆在那儿,產量受影响是要上报的,赵德胜再怎么拖也拖不过月底的生產报表。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钱大壮挤过来,手里攥著两个杂麵馒头,表情神神秘秘。
“老林,你猜怎么著?”
“你又偷听到什么了?”
“什么叫偷听,那叫信息灵通。”钱大壮撕了块馒头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天上午我去后勤仓库领劳保手套,听见老李跟人嘀咕,说胡科长昨天下班前专门去仓库盘过一次库存。你猜盘的什么?”
“轴承?”
“嘿,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就是那箱六二零三轴承,胡科长不光看了数量,还让老李登记了入库日期和批次號。”
林建业端著碗找了个位子坐下。胡正明去盘轴承库存,说明他真打算绕过赵德胜走厂长那条线了。这人虽然圆滑,但不傻,知道钻床停机这事往上一捅,赵德胜拖著不批採购单的屁股就兜不住了。
不管胡正明是真的想帮忙,还是单纯不想被牵连,结果都一样——轴承的事快有著落了。
下午两点多,陈卫东跑来找他。
“林哥,胡科长刚才拿著钻床的停机报告去了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张签过字的採购单。”
“谁签的?”
“厂长直接批的,没经过赵科长。我亲眼看见胡科长把单子送去后勤了。”
林建业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心里確实鬆了口气。
这事算是用事实倒逼流程,赵德胜卡了十天的採购单,最后被厂长一笔划掉了他的审批权。面子上不好看,但也怨不得別人——三块五的轴承你都卡,那就別怪人家越过你。
下午收工后,林建业去三號车间练手艺。
今天练的是六角配合件的精修环节。他把一块提前加工好的毛坯夹在虎钳上,用窄口銼刀一面一面地推。六个面要求等角等边,每个面的平面度误差不能超过一个丝。
推了大概二十分钟,王铁锤的脚步声准时出现在门口。
老头子今天没“路过”,直接走进来搬了条板凳坐下,叼著半截菸捲看他干活。
林建业没停手,继续推。
过了一会儿,王铁锤把菸头碾灭,开口了。
“你现在精銼的节奏比前几天稳多了,但有个毛病一直没改。”
“您说。”
“你推到最后两公分收刀的时候,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往下压。力道不大,但每一刀都有,累积起来那个面就会微微拱起来。”
林建业停下来想了想,又推了一刀,刻意注意食指的力道。果然,收刀的瞬间指尖下意识地压了一下。
“这是习惯动作,你练了这么多年,刻进骨头里了,不好改。”王铁锤站起来,走到虎钳边上,“把銼刀给我。”
林建业递过去。王铁锤接过来,姿势跟他一模一样,推了一刀。那一刀出去,收回来,整个过程食指始终是虚搭在銼刀柄上的,根本不施加额外的力。
“看到没有?收刀的时候,食指是跟著走的,不是压著走的。你回去琢磨琢磨这个区別。”
林建业接回銼刀试了几下,前几刀还是老毛病,到第五六刀的时候,手感开始对了。
王铁锤看了两眼,嘟囔了一声“还行”,转身走了。
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
“对了,轴承的事我听说了,厂长直接批的?”
“嗯。”
王铁锤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点痛快:“赵德胜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三块五毛钱的玩意儿都卡,让厂长亲自出面,以后生產科的脸往哪儿搁。”
“王师傅,您消息也挺灵通。”
“我在这厂子干了快三十年了,哪个墙角有条缝我都知道。”老头子撂下这句话,背著手走了。
晚饭后回到宿舍,林建业坐在桌前翻开本子,把王铁锤教的收刀要领仔细记了下来。
然后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9”。
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九天。距离省赛还有不到三周。
他翻到前面几页,把这段时间记录的所有训练问题看了一遍:起钻偏位、精銼收刀、划线精度、燕尾槽配合间隙……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王铁锤或自己总结的改进方法。
等模擬机会刷新,他就进虚擬空间,把这些问题逐个击破。虚擬空间里没有时间限制,一个动作可以反覆练几百遍上千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赵家永远想不到的东西。
钱大壮洗完脚爬上床,忽然探出头来问:“老林,你说省里比赛要是拿了第一,能奖多少钱?”
“不知道,你关心这个干嘛?”
“我寻思著你要是发了奖金,怎么著也得请我吃顿好的吧?我这些天给你打饭、留馒头、通风报信,没功劳也有苦劳。”
“行,到时候请你吃食堂。”
“食堂?那叫请客吗?那叫打发叫花子。”
林建业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钱大壮的呼嚕声酝酿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如期启动,声势一点没减。
林建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九天。
快了。
轴承到货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后勤老李亲自把一颗六二零三轴承送到了一號车间,外面还裹著一层油纸,崭新鋥亮。孙国强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跟捧著颗金蛋似的。
“这玩意儿我盼了十天,做梦都在盼。”
林建业拿棉纱把轴承外圈擦乾净,翻过来检查了一下滚珠和保持架,没问题。他让孙国强安排人把钻床断电掛牌,自己去工具间拿了拉马和铜棒过来,准备动手换轴承。
拆旧装新的活不算复杂,难点在於压入时力道要均匀,不能把轴承座敲偏了。林建业用铜棒垫著,一锤一锤往里送,每敲一下都用塞尺量一圈间隙。大概四十分钟,新轴承就位了。
装好之后通电试车,主轴转起来又稳又静,跟之前那种杀猪般的尖叫完全是两个世界。
孙国强在旁边听了几秒,一拍大腿:“成了!老林,我替全车间谢谢你。”
“谢厂长去,人家一支笔划掉的审批。”
孙国强咧嘴一笑,没接这茬。谁都明白这轴承背后的弯弯绕绕,但明面上谁也不会去捅。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德才又凑了过来。这人简直是厂里的无线电台,哪儿有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
“老林,告诉你件事,赵科长今天上午在生產科开会,专门提了钻床轴承的事。”
“怎么提的?”
“说厂长直接批採购单的做法不合规范,以后设备维修的採购必须走生產科会签。他原话是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以后谁都能越级批条子,財务管理就乱套了。”
林建业夹了口菜嚼了嚼,没急著说话。
赵德胜这招不算高明,但也不算蠢。他不去跟厂长正面顶牛,而是拿规范化管理的幌子把口子重新堵上。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所有人还是得经过他那一关。
“他这话是在会上说的?”
“嗯,好几个车间主任都在。”
“厂长知道吗?”
“不清楚,但赵科长是生產科的人,在自己科室开会部署工作,厂长也不好说什么。”
林建业点了点头,没再纠结这事。赵德胜想重新收权,那就收。一颗轴承的事已经办完了,后面的维修备件该走流程就走流程,他不怕慢,怕的是被人抓住把柄。
下午没什么急活,林建业去二號车间转了一圈,帮陈卫东调了调那台內圆磨床的尾座。尾座的锥孔有点偏,用研棒磨了磨,精度勉强能用,但液压系统的问题还是没法从根上解决。
“林哥,这台磨床的液压泵柱塞,咱能不能自己车一根?”陈卫东问。
“车倒是能车,但柱塞的材料要求高,得用轴承钢,厂里没有现成的棒料。而且车完还得热处理、研磨,工序不少。”
“那要是走採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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