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家书

    “你觉得赵科长会批?”
    陈卫东不吭声了,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手明显重了几分。
    林建业拍了拍他肩膀:“別急,一件件来。等省赛完了,咱们再想办法。”
    傍晚收工后,林建业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练的是六角配合件的凹件,也就是带內六角孔的那半。这个比凸件难做,因为內六角孔的六个面全靠銼刀从里往外推,空间小,发力彆扭,稍微歪一点整个配合就完了。
    他夹好毛坯,先用钻头扩了个底孔,再换方銼一面一面地修。干了大约二十分钟,王铁锤又出现了,这回手里还提著个搪瓷茶缸。
    老头子搬了条凳子坐在边上,喝一口茶看两眼,看两眼喝一口茶,半天没说话。
    林建业心里发虚,故意停下来问:“王师傅,哪儿不对?”
    “没说不对。”王铁锤抿了口茶,“你今天銼內孔的手法比上礼拜利索多了,收刀那个毛病也改了大半。但是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銼每个面的时间不一样。前三个面快,后三个面慢。”
    林建业想了想,確实如此。前三个面因为角度顺手,干起来很流畅;后三个面得转工件,手腕角度变了,节奏就跟著变了。
    “省里比赛是限时的,时间就是分数。你六个面的加工时间差太大,说明还没找到最省劲的装夹角度。”王铁锤站起来走到虎钳边上,“你试试把工件转三十度装夹,对角著銼。”
    林建业照著试了一下,果然顺手了不少。对角装夹之后,前后三个面的发力角度差距缩小了,节奏也匀称多了。
    “这种小技巧,书上不会写,师父不一定教,全靠自己在台子上磨出来。”王铁锤把茶缸搁在窗台上,“你底子好,差的就是这些。”
    林建业道了声谢。王铁锤摆摆手没理他,端起茶缸溜达著走了。
    练到天擦黑,林建业收拾好工具回宿舍。
    钱大壮正坐在床沿上补袜子,针脚歪歪扭扭,跟蚯蚓爬过似的。
    “老林,你今天没收到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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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怎么了?”
    “传达室老张说下午有一封从红旗公社寄来的信,不知道是不是你的,他明天给你送过来。”
    林建业心里一动。红旗公社,那就是家里来的信。父亲腿上的石膏应该还没拆,不知道恢復得怎么样了。
    “知道了。”他坐到桌前,翻开本子,把今天王铁锤教的对角装夹法记了下来。
    写完之后,他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8”。
    八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八天。
    他翻到前面,把所有標註过的训练要点从头看了一遍。收刀食指不压、起钻看十字线、对角装夹省时间……零零碎碎记了两页多,全是王铁锤一点一滴餵出来的经验。
    这些东西进了虚擬空间,每一条都可以反覆练到变成本能。
    等那一天到了,他有把握把六角配合件的精度再往上拧一个档次。
    钱大壮补完袜子,举起来对著灯泡端详了一番,嘴里嘀咕著“凑合穿吧”,然后一头倒在枕头上。
    “老林,你说我要是也有一门手艺,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在铸造车间吃灰了?”
    “你那嘴皮子就是手艺,全厂打听消息第一名,没人跟你抢。”
    “去你的,我说正经的呢。”
    “那你想学什么?”
    钱大壮想了想:“要不你教我銼铁?”
    “你连袜子都补成那样,銼铁就算了吧。”
    钱大壮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呼嚕声很快就起来了。
    林建业关了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光影。
    明天的信不知道写了什么。父亲的腿、母亲的药、大哥的地里活、妹妹们的日子,每一件都压在他心头。这些事不像修工具机,不是拿把扳手就能拧好的。
    但至少,比赛的路已经铺到了面前。
    报名材料寄出去了,手艺还在往上涨。只要省赛拿了名次,评级、待遇、话语权,一步步都会跟著来。到那时候,赵德胜想卡他的脖子,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长。
    窗外有风吹过,把锅炉房的烟吹得歪歪斜斜。
    林建业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銼內六角孔时候的手感。
    八天。
    快了。
    第二天一早,林建业去传达室取信。老张从抽屉里翻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来,信封上的字是大妹建英的笔跡,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没急著拆,揣进兜里去车间干了半天活。
    中午在食堂坐下来,才把信封撕开。信不长,一页半纸,写得密密麻麻。
    大意是父亲在家养腿,石膏裹著不方便,但精神还行,每天让大哥背著到院子里晒太阳。母亲的药按时在吃,胃疼的毛病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不吐了。大哥把地里的活全扛了下来,累得够呛但嘴上不说。
    信的最后一段是建英自己加的,说二妹建华的棉袄破了个洞,她帮著补上了,让三哥不用操心。
    林建业看完信,把纸叠好塞回信封。
    饭吃到一半,钱大壮端著碗坐过来。
    “家里来信了?好事还是坏事?”
    “我爹恢復得还行,我妈也按时吃药了。”
    “那就好。”钱大壮嘬了口汤,“你看你,回来这一个多月,又是修工具机又是给家里看病,里里外外一把抓,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省赛完了你得歇两天。”
    “歇什么歇,歇完还不是接著干。”
    林建业把碗里的菜汤泡了馒头吃完,琢磨著下个月发了工资得再寄一笔回去。大哥一个人扛地里的活,家里还有三张嘴等著吃饭,那点工分根本不够。
    下午,林建业去四號车间检查前几天保养过的龙门刨床。机器跑了几天状態稳定,油路没再堵。车间班长非要拉他去喝水,林建业摆了摆手说下回吧,转头去了三號车间。
    王铁锤今天不在,据说被叫去厂办开会了。林建业一个人练,夹了块废料专攻內六角孔的精修。
    昨天王铁锤教的对角装夹法確实好用,六个面的加工节奏匀称了不少。但他发现另一个问题——方銼推到孔底转弯的时候,角落里总会留一小片死角銼不到,得换三角銼再补一刀。
    这一刀补得好不好,直接影响配合精度。
    他反覆试了七八遍,终於摸到了一点窍门:三角銼不能直推,得斜著进去带一个微小的旋转角度,让刀面贴住两个面的交线同时切削。
    练到手腕发酸才停。
    他把工件卸下来用卡尺量了量,六个內角的角度偏差控制在三分以內。不算完美,但比昨天进步了一截。
    收拾好工具,林建业出了车间大门,迎面碰上王铁锤。
    老头子手里夹著半截烟,脸色不太好看。
    “开什么会呢,王师傅?”
    王铁锤哼了一声,把菸头扔地上碾灭了。
    “赵德胜在厂办开了个生產调度会,说下个月要调整车间人员配置,把几个技术骨干轮岗交叉使用,说是为了培养多面手。”
    林建业听出味儿了:“轮岗?谁轮谁?”
    “名单还没定,但他话里话外提了好几次三號车间人手富余,又说二號车间缺人。你品品这意思。”
    林建业品了品,明白了。三號车间是王铁锤的地盘,赵德胜想把人从这儿抽走,等於削弱王铁锤的班底。至於二號车间,那是吴有发的地盘,吴有发跟赵德胜走得近,人调过去就等於进了赵家的口袋。
    “刘厂长什么態度?”
    “厂长没来,让胡正明代他听的。胡正明那老滑头,全程点头微笑,一句实在话没说。”
    王铁锤越说越来气,声音大了不少。
    “我在这厂子三十年,什么轮岗不轮岗的花样没见过。说白了就是抢人,披张皮罢了。”
    林建业劝他消消火,別在走廊上嚷嚷让人听见。王铁锤瞪了他一眼,背著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丟了句话。
    “你这段时间少往生產科那边晃,赵德胜正找碴呢。”
    林建业点了点头,看著老头子的背影拐进楼梯间。
    轮岗调人这一手,赵德胜玩得不算新鲜,但时机选得很精。省赛在即,王铁锤是林建业最重要的技术后盾,一旦三號车间被拆散,等於断了他练手艺的最佳环境。
    但这事厂长还没点头,赵德胜目前也只是放风试探。急不得。
    晚饭后,林建业回到宿舍给家里写回信。他想了想,在信里没提厂里的这些破事,只写了三件事:一是让大哥注意身体別太拼,二是让建英盯著母亲按时吃药,三是下个月发了工资会寄三十块回去,让父亲安心养腿。
    信写完塞进信封,又往里面夹了一张五块钱的票子——给二妹买件新棉袄。
    钱大壮歪在床上翻连环画,眼珠子贼溜溜地瞟了过来。
    “又往家寄钱?你工资才多少,每月往家塞这么多,自己喝西北风啊?”
    “饿不死就行。”
    “你可真是,我要有你这觉悟,我爹得高兴得绕村跑三圈。”
    林建业懒得搭理他,封好信口搁在桌角,准备明天让传达室老张寄出去。
    他翻开练习本,把今天练內六角孔时摸索出的三角銼斜进法记了下来。然后翻到前面,把王铁锤提过的轮岗调人的事也简单记了一笔。
    不是记在练习本上——他另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厂里各方势力的动向。赵德胜干了什么、胡正明说了什么、区工业局有什么风声,一条条都在上面。
    不是他心眼多,是不得不防。
    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7”。
    七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七天。
    这七天他得继续练基本功,把王铁锤教的每一个细节都吃透。等模擬刷新那天进了虚擬空间,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那次机会,把所有要点一次性刻进肌肉里。
    窗外的风比前两天大了些,呼呼地灌进来。林建业起身把窗户缝塞了块破布,回到桌前又看了一遍家信。
    建英的字比上次写得好了一点,至少“药”字没写成別字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跟大哥给的那十二块钱搁在一起。
    钱大壮的呼嚕声照旧准时上线,声浪一波接一波,中间偶尔断一拍,像是换气。林建业已经彻底免疫了,翻了个身闭上眼。
    七天。
    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最后几个短板再打磨一遍。
    一早起来,林建业把信交给传达室老张,特意嘱咐了一句別把里面的钱弄丟了。老张翻了个白眼,说我干传达室八年了,丟过一封信没有?林建业笑笑没接话,转身去车间。
    上午的活不重,帮三號车间一台老车床调了调刀架的间隙。刀架松旷不严重,拧紧镶条上的调节螺丝,再往缝里塞了一条薄铜皮垫片,紧了不少。车床工试了两刀,说手感比之前好多了,非要从兜里掏烟给他,被林建业挡了回去。
    从车间出来,他在走廊里碰上了陈卫东。
    “林哥,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陈卫东凑近了压低声音,“今天早上二號车间吴有发叫了几个人开小会,说上面可能要搞人员轮岗,让大傢伙有个心理准备。”
    “他说是上面,还是赵科长?”
    “他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陈卫东挠了挠脑袋,“会上还提了一嘴,说技术小组以后可能归到生產科统一管,不再单独行动了。”
    林建业脚步顿了一下。
    技术小组归生產科管,那就是归赵德胜管。排查报告是厂长批的,小组的活也是厂长交代的,赵德胜绕不开厂长的口子,所以想从组织架构上把人收编过去。
    这招比卡採购单高明多了。
    “吴有发自己说的,还是传的话?”
    “他说的原话是上头有这个意思,具体谁的意思没讲。但我觉得他不敢自己编。”
    林建业点了点头,让陈卫东先別声张,照常干活就行。
    中午在食堂吃饭,马德才端著碗挤过来,脸上那种“我又打听到大新闻”的表情已经很熟悉了。
    “老林,轮岗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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