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切磋

    “我给你补充两条。第一,赵德胜今天上午去了一趟人事科,跟老段聊了快一个钟头。第二,胡正明下午要去区工业局开会,据说跟月底那个岗位资质审查有关。”
    林建业嚼著馒头没说话。赵德胜找人事科,多半是为轮岗调人做铺垫。胡正明去区工业局,那就更微妙了——资质审查的事跟赵曼玲她爹分管的部门直接掛鉤。
    “你说赵科长是不是想趁省赛之前把你调走?”马德才压著嗓子问。
    “调走倒不至於,厂长不会同意。但他想把技术小组收编进生產科,这事有点棘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建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放风归放风,没有厂长签字,什么调整都是空谈。”
    马德才將信將疑地点了点头,又啃了两口馒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差点忘了,赵曼玲那篇广播稿今天播了。中午十二点半,大喇叭里放的,你没听见?”
    “没注意。写了什么?”
    “写得还挺正经,说咱厂两位优秀技术工人代表厂里参加全省技术大比武,弘扬什么工匠精神,反正都是大话套话。但把你名字念了好几遍,说你修了多少台设备,还提了c620车床的事。”
    林建业放下碗筷,没什么特別的反应。赵曼玲写这种稿子,是广播站的本职工作,说不上示好还是使坏。但她把修设备的事公开报导出来,客观上等於给他加了一层保护——全厂都知道他的成绩了,赵德胜想暗地里抹杀就更难。
    想不通这女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索性不想。
    下午收工后,林建业照旧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重点练的是凸件外六角的精銼,六个面轮著推,每推一面就用千分尺量一次对边距。
    王铁锤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些,进门的时候脸色还带著股火气,多半是轮岗的事没消停。
    老头子搬了条凳子坐下,叼著烟看了五六分钟,忽然开口。
    “你今天銼的速度比昨天慢了。”
    “我在控制收刀力度,刻意放慢的。”
    “慢可以,但节奏不能乱。你刚才第四面和第五面之间停了一下,那一停,手就凉了,下一刀的手感就不一样。比赛的时候最忌讳走走停停,一口气推完六个面,中间不带犹豫的。”
    林建业想了想,確实。第四面銼完他习惯性量了一下尺寸,手离开銼刀有三四秒钟,再拿起来的时候手心温度变了,发力感觉也跟著变了。
    “那量尺寸的时间呢?总不能不量吧。”
    “量,但换个方式。”王铁锤站起来走到虎钳边上,拿起千分尺比划了一下,“你銼完一个面,銼刀別放,左手直接拿尺子卡上去。右手扶著銼刀等三秒,读完数立马接著推。手不离刀,刀不离件,中间就不存在重新找手感的问题了。”
    林建业试了一遍,果然顺畅了不少。左手量尺寸的同时右手保持握刀姿势,读完数紧接著下一刀,整个动作串成一条线,中间没有断档。
    “这才叫连贯。”王铁锤哼了一声,坐回板凳上。
    练了大约一个钟头,林建业把成品卸下来自检。六个面的对边距偏差在一个丝出头,角度偏差三分,比昨天略有进步,但离省赛要求的顶尖水准还差一截。
    王铁锤接过去翻了翻,没说好也没说差,搁在檯面上弹了弹。
    “你的粗銼没问题,精銼也过得去。真要拉开差距的,是最后三刀。省里的评委看的就是最后三刀的痕跡,刀纹均不均匀、有没有搓痕、表面光洁度够不够。这三刀不是力气活,是感觉。”
    “感觉这东西怎么练?”
    王铁锤瞥了他一眼,难得笑了笑。
    “別人我不知道,但你小子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你记性好,手上试过的东西都能记住。把每一刀的感觉都刻在脑子里,下回用的时候直接调出来就行了。”
    林建业心里微微一动。王铁锤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但他这句话无意中戳到了点子上。虚擬空间里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把同一个动作反覆练几百遍上千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最后三刀的“感觉”,正適合用这种方式来打磨。
    王铁锤收了烟,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轮岗的事你別管,有我在,三號车间谁也別想动。”
    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踏实了几分。
    晚饭后回到宿舍,钱大壮正蹲在地上用煤炉热水。宿舍的暖气早就停了,晚上冷得厉害,他那口破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老林,今天广播里念你名字了你知道不?好几个车间的人都在议论,说你修了那么多设备是真有本事。”
    “念就念唄,又不多发一分钱。”
    “那倒是。”钱大壮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对了,下午张铁柱来找过你,说想跟你约个时间一块练练。他那车工也在备赛,想切磋切磋。”
    “行,明天中午让他来找我。”
    林建业坐到桌前,翻开练习本,把王铁锤今天教的两个要点记下来:一是量尺寸时手不离刀,二是最后三刀的发力感觉。尤其第二点,他在旁边画了个圈重点標註,这是进虚擬空间后要死磕的核心。
    写完之后,他在角落里把“7”改成了“6”。
    六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六天。
    省赛倒计时不到三周。
    他翻到前几页,把这段时间积累的所有训练要点又通读了一遍。满满当当三页纸,从粗銼到精銼,从装夹角度到收刀手法,每一条后面都有具体的改进方法。
    这些东西就是他进虚擬空间的“训练清单”。到时候不用瞎练,照著单子一条条过,效率拉满。
    另一个小本子他也翻了翻。赵德胜这边的动向越来越密集了:卡採购、搞设备登记、拉外援摸底、放风轮岗、收编技术小组。一步步的,有章有法。
    但林建业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一个共同点——这些招数全都没突破厂长那道防线。刘厂长虽然没有公开跟赵德胜撕破脸,但每一次关键节点都替他扛住了。
    所以赵德胜目前的策略,其实就是在厂长的底线范围內反覆试探,看哪个口子能撕开。
    轮岗也好,收编也好,只要厂长不点头,就是一阵风。
    但万一厂长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呢?区工业局那个岗位资质审查,走的是正式公文渠道,刘厂长挡得住厂內的事,未必挡得住系统外的刀子。
    想到这里,林建业合上本子,后背靠著墙壁发了一会儿呆。
    钱大壮端著热水泡脚,嘶哈嘶哈叫唤著说水太烫。
    “老林,你发什么愣呢?”
    “在想事。”
    “想什么事?比赛的事还是赵家的事?”
    “都想。”
    “依我看你別想那么多,赵德胜翻不了天。你就好好练手艺,去省里拿个第一回来,什么牛鬼蛇神都得靠边站。”
    林建业被他这话逗笑了,难得觉得钱大壮也有说到点子上的时候。
    “行,听你的。”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钱大壮的呼嚕声又开始酝酿,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最后稳定在一个令人绝望的频率上。
    林建业拿被角堵住耳朵,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今天精銼最后三刀的手感。
    王铁锤说那三刀是感觉,不是力气。
    感觉这东西玄归玄,但归根结底还是重复的次数够了之后自然冒出来的。就跟骑自行车一样,没人能用语言教会你怎么平衡,但骑上一百次,身体自己就会了。
    六天。
    等六天后进了虚擬空间,他要把最后三刀练到闭著眼都能推出镜面效果。
    那才是真正的底牌。
    第二天中午,张铁柱果然来了。
    他端著饭碗直接坐到林建业对面,碗里的菜还冒著热气,但明显没怎么动筷子。
    “老林,我跟你说个事。”
    “你先吃饭,吃完再说。”
    张铁柱摇了摇头,把碗往边上推了推。“我今天早上去技术科交车工备赛的工艺方案,碰见胡科长正在填那个岗位资质审查表。我瞟了一眼,你那栏的技术等级写的是四级钳工,后面备註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实际操作水平与档案等级存在较大差异,建议上级部门核实。”
    林建业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大,但噁心人的本事不小。胡正明这么写,表面上看是如实反映情况,但送到区工业局赵曼玲她爹手里,就等於递了一把现成的刀——你厂里有个四级工在干六七级的活,要不要查一查?
    “你確定看清了?”
    “就那么一句,我记得清清楚楚。”张铁柱压著嗓子说,“这老狐狸两边下注呢,一边帮你盖章报名,一边又在审查表上埋钉子。”
    林建业嚼了两口馒头,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胡正明这么写有没有道理?有。他確实是四级钳工,確实在干超出四级范围的活,这是事实。但同样是事实,也可以写成“该同志技术能力突出,工作表现优异,建议儘快评定相应技术等级”。
    同一件事,两种写法,味道截然不同。
    “这事你帮我盯著就行,別跟別人提。”林建业说。
    张铁柱点了点头,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脸上的紧张劲儿才鬆了几分。
    “对了,约你一块练的事还算不算?”
    “算。你车工备赛练什么?”
    “精车外圆和螺纹配合。厂里那台c620我下午能用两个小时,你要是有空过来帮我看看。”
    “行,我收了工过去。”
    两人吃完饭各自散了。林建业回车间的路上,把胡正明那句备註反覆嚼了几遍。这事去找刘厂长告状,不太合適——审查表是上级要求填的,胡正明身为技术科长,有权按自己的判断措辞。厂长就算不满,也不能直接把表格改了,那等於篡改上报材料。
    所以这一刀,只要赵家接住了往上捅,刘厂长还真不好挡。
    但话说回来,就算区工业局真以此为由来查,能查出什么?他修设备走的是正规流程,排查报告有厂长批示,选拔比赛有三位评委签字认定成绩,省赛报名表公章齐全。四级工水平高,这叫人才,又不是犯法。
    充其量,上面发个文让厂里儘快安排破格评级考试。评就评,他巴不得。
    想通了这层,林建业心里就没那么绷了。
    下午收工后,他先去二號车间找张铁柱。
    张铁柱已经在c620车床前准备好了,工件装在三爪卡盘上,是一根直径四十五的圆棒料,要车一段外螺纹。
    “你先干一个我看看。”林建业靠在旁边的工具柜上,抱著胳膊。
    张铁柱点了点头,开机、对刀、掛螺纹档位。车刀切进去的瞬间,铁屑唰唰往外飞,捲成一圈一圈的弹簧状。林建业盯著他的手,注意到他退刀的时候动作有点犹豫,中间断了一下。
    第一刀走完,张铁柱停机量了量螺距,差了半个丝。
    “问题在退刀。”林建业走过去,指了指刀架上的手柄,“你退刀的时候先抬再退,这两个动作之间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刀尖还在工件上面,相当於多啃了一口,螺距就不匀了。”
    张铁柱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每次第一刀跟后面的螺距差那么一点点。”
    “你试试,退的时候抬和退同时做,別分开。”
    张铁柱又练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法明显利索了,螺距偏差控制在两根头髮丝以內。
    “你这水平去省里,车工前五没问题。”林建业说。
    张铁柱擦了把汗,笑了一下。“前五不够啊老林,怎么著也得进前三,不然回来没法跟厂长交待。”
    两人互相切磋了大半个小时。张铁柱帮林建业看了几个钳工操作的细节,虽然他钳工水平一般,但胜在旁观者清,指出了林建业銼削时左脚站位偏前了一点,影响重心的问题。林建业试著调整了一下,果然稳当了几分。
    “张哥,车工的考题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具体题目不知道,但往年省赛车工都考精密配合件加螺纹,难度比厂內选拔高一个档次。”
    “你这两天多练练螺纹精度,別的基本功你够用了。”
    张铁柱点了点头,两人约好后天再切磋一次,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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