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业回到三號车间,练了四十多分钟精銼。今天王铁锤没来,不知道是开会还是在忙轮岗的事。少了老头子在旁边盯著,他反倒多了几分自在,把前两天学的要领一条条过了一遍。
收刀食指不压——做到了,但偶尔还会冒老毛病,大概十刀里有一两刀。
量尺寸手不离刀——基本形成习惯了,左手卡尺右手握刀,读数和操作无缝衔接。
对角装夹省时间——已经顺手了,六个面的加工节奏差距从之前的快一倍缩小到差两三秒。
最后三刀的感觉——还欠火候,推出来的表面光洁度能看,但跟王铁锤那件旧作品比起来还差一截。
这第四条,就是进虚擬空间后要死磕的重点。
练完收拾好工具,天已经擦黑了。林建业出了车间大门,迎面碰上从办公楼方向走过来的马德才。
“老林!正找你呢。”马德才压著嗓门凑上来,“我刚从人事科老段那儿打听到一个消息——赵德胜今天下午又去人事科了,这回待了二十分钟。”
“谈什么了?”
“老段嘴紧得跟蚌壳似的,死活不说。但我帮他搬文件柜的时候瞄了一眼他桌上,有一张人员调动审批表,上面写的名字我没看全,但第一个字好像是陈。”
林建业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人——陈卫东。
如果赵德胜要搞轮岗调人,第一个动的很可能就是陈卫东。把他从技术小组抽走,等於砍掉林建业的左膀右臂。而且陈卫东只是个三级工,人微言轻,调起来阻力最小。
“確定是陈?”
“七八成吧,就扫了那么一眼。”
林建业沉默了几秒。“你帮我再盯两天,看这张表走到哪一步。要是厂长那边签了字,那就是真的了。”
马德才拍著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屁顛屁顛跑了。
晚饭在食堂隨便扒了两口,林建业回宿舍坐到桌前。
钱大壮不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宿舍里难得安静,没有呼嚕声伴奏。
他翻开练习本,把今天张铁柱提到的左脚站位问题记了下来,又把切磋时帮张铁柱纠正的退刀要领也写上——教別人的同时自己也能加深理解。
翻到另一个小本子,他把胡正明在审查表上的备註和赵德胜去人事科的消息各记了一条。
赵家这一內一外两条线越来越清晰了。厂內,赵德胜收编技术小组、抽调陈卫东、卡採购审批,一步步削他的根基。厂外,赵曼玲她爹通过岗位资质审查的公文渠道,给他扣一顶资质不符的帽子。
两条线目前都还没落实,但越逼越近。
好在省赛报名已经寄出去了,这是赵家唯一没堵住的口子。只要他能站上省赛的赛场,拿出实打实的成绩,后面再收拾这些破事就有底气了。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钱大壮扛著半麻袋什么东西挤进来,满头大汗。
“什么玩意儿?”
“花生!”钱大壮把麻袋往地上一墩,“铸造车间老刘家亲戚从乡下带来的,三毛钱一斤,我买了五斤。来来来,今晚咱炒花生吃。”
“你哪来那么多钱买花生?”
“攒的唄,一天省两分,攒了大半年了。”钱大壮一边从麻袋里抓花生一边嘀咕,“老林,你天天苦练手艺跟苦行僧似的,偶尔也得改善改善生活。光吃馒头白菜,脑子都糊了。”
林建业被他磨得没办法,帮他生了煤炉,两人蹲在地上拿搪瓷缸子炒花生。花生在缸子里噼里啪啦响,满屋子都是香味。
钱大壮剥了一颗塞嘴里,嚼得嘎嘣脆。“老林,你说我要是也有你这本事,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在铸造车间翻砂了?”
“你上回说的是要学銼铁,这回又改了?”
“我琢磨了一下,銼铁太累。我觉得我更適合当领导,动嘴不动手。”
“当领导得会开会,你开会能忍住不打呼嚕吗?”
钱大壮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两人蹲在煤炉旁边吃了一把花生,林建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留著慢慢吃,別一晚上造完了。”
“放心,五斤呢,够吃半个月。”
林建业坐回桌前,翻开本子,在角落的数字上划了一道,改成“5”。
五天。系统模擬冷却还剩五天。
钱大壮收拾完花生爬上床,不到三分钟就响起了呼嚕声。林建业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如果哪天没了这动静,自己反倒睡不著了。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闻著满屋子的花生香,脑子里还在转著胡正明那句备註的措辞。
不急。五天后进了虚擬空间,把手艺拧到最高,比什么措辞都好使。
接下来两天,厂里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的水流谁都能感觉到。
林建业白天照常带著陈卫东修设备,下班去三號车间练手艺,日子过得跟时钟一样规律。但他心里清楚,平静的皮子底下,好几条线都在暗暗地拧著劲儿。
周四上午,林建业在二號车间帮著调一台外圆磨床的砂轮修整器。修整器的金刚石刀头磨禿了大半,划出来的砂轮面粗得没法看。这东西没有备件,只能把金刚石刀头翻个面重新焊上去。
他正拿银焊片比划角度,陈卫东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著一张纸条。
“林哥,马德才让我给你捎个话,说中午食堂见,有要紧事。”
“什么事他没说?”
“就说让你务必得去,还说是关於那个陈字的事。”
林建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回马德才在人事科瞄见的那张调动审批表,第一个字是“陈”。这两天他一直让马德才盯著,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下文。
“知道了,你先把这颗金刚石刀头的角度量一下,四十五度。”
陈卫东应了一声,蹲下去量角度。林建业继续焊接,但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中午打了饭,马德才端著碗就凑了上来,表情比往常严肃了几分。
“老段今天早上把那张调动审批表往人事科档案柜里归了,我帮他搬柜子的时候看了个全乎。”
“谁的名字?”
“陈卫东。”
林建业的筷子没停,但心里咯噔了一声。果然是他。
“调到哪儿?”
“二號车间,跟吴有发一组。审批表上的理由写的是加强二號车间技术力量,促进人员合理配置,落款是生產科赵德胜。”
“厂长签了没有?”
“还没。老段说这张表走的是常规人事流程,先生產科提交,再人事科覆核,最后厂长签批。现在到了人事科覆核这一步,估计明后天就该送到厂长桌上了。”
林建业把碗里的菜汤喝了一口,放下碗想了想。
赵德胜这个时间点调陈卫东,算盘拨得精:省赛在即,他不敢动林建业本人,就拿林建业的帮手开刀。陈卫东到了二號车间吴有发手底下,等於捏在赵家人手里,以后技术小组的活就没人给林建业跑腿打下手了。
“马哥,你帮我再盯一件事。这张表到了厂长那儿之后,厂长批没批,第一时间告诉我。”
马德才拍著胸口说没问题,又啃了两口馒头,忽然凑近了小声说:“对了,还有一件——今天上午赵曼玲去了一趟人事科。”
“她去干嘛?”
“不知道,就待了几分钟就出来了。老段守口如瓶,我套了半天也没套出话来。”
林建业嘆了口气。赵曼玲最近的动向越来越摸不透了。一会儿写广播稿表扬他,一会儿跑去技术科送举报材料,一会儿又出现在人事科。这女人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堵的,连瞎子都看不明白。
算了,不去猜。
下午收了工,林建业照旧去三號车间练手艺。今天王铁锤来得早,已经搬好板凳坐在角落里叼著烟等他了。
“你今天別练新东西了。”王铁锤开口就定了调子,“把前两天练过的六角凸件重新做一个,从划线到精修全套走一遍。”
“全套?那得两个多小时。”
“废话,比赛不就是一口气干两三个小时嘛。你平时都是拆开了一段一段练,今天给我完整干一遍,我看看你的节奏和体力分配。”
林建业二话没说,找了块毛坯夹上虎钳,开始从头做起。
划线、锯割、粗銼、精銼、量尺寸、修正、再精銼……一套流程走下来,他比平时更注意节奏的连贯性,中间除了量尺寸那几秒钟,手基本没离开过工具。
王铁锤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全程不吭声。
两个多小时后,林建业把成品卸下来搁在檯面上。六个面推得乾乾净净,边角利落。他自己用千分尺量了一圈,对边距偏差不到一个丝,角度偏差两分多。
王铁锤掐灭菸头走过来,接过工件翻来覆去地看。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时间?”
“两小时十五分钟。”
“比赛限时四小时,凹凸两件都得做完。你光一个凸件就花了两个多小时,留给凹件的时间够不够?”
林建业心里算了一下,確实紧。凹件的內六角孔加工更耗时间,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小时以上,加起来就快逼近四小时的极限了。
“得压缩。”他自己说。
“压缩哪儿?”
“粗銼。我今天粗銼花了四十分钟,太久了。如果划线更精准一些,锯割的余量控制得更小,粗銼就不需要磨那么多。”
王铁锤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你自己能想到这层,说明脑子没白长。回去琢磨琢磨,怎么在划线和锯割上省出十五分钟来。”
林建业把成品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师傅,轮岗的事有消息了吗?”
王铁锤的脸立刻阴了下来。“小周今天跟我透了个底,说赵德胜递了个调人的报告上去。我猜多半是你们小组的人。”
“陈卫东。”
王铁锤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怎么知道的。“赵德胜那个人,要搞就搞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让你干著急使不上劲。他不会动你,因为省赛报名已经交了,厂长不会让他在这当口搞事。但小陈这种小角色,调走不痛不痒,谁也说不出什么。”
“您觉得厂长会批?”
“不好说。”王铁锤揣起手,“调一个三级钳工去二號车间,理由说得过去,厂长没有不批的硬道理。除非你能拿出一个让厂长非留不可的理由。”
林建业想了想。“如果我把陈卫东报成省赛的替补选手呢?”
王铁锤愣了一下,旋即哼了一声。“你小子鬼主意倒多。替补选手不能隨便调岗,这是各级比赛的老规矩。只要他掛了替补的名,赵德胜就动不了他。”
“但这得胡正明配合才行。”
“你去找他。”王铁锤背著手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胡正明这人我了解,哪边势头大他就往哪边倒。你修了那么多设备,省里的名额也拿到了,在厂里的分量比一个月前重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不敢不给你这个面子。”
林建业盯著王铁锤消失的背影,脑子里开始排步骤。
回宿舍的路上,他在心里把事情理了一遍。明天一早去找胡正明,提出给技术小组报一个替补名额。理由现成的:万一正式参赛选手身体出状况,没有替补就只能弃权,给厂里造成损失。这话说出去合情合理,胡正明推不掉。
进了宿舍门,钱大壮正拿搪瓷缸子炒上回买的花生,满屋子噼里啪啦响。
“老林,来两颗?刚出锅的。”
“你那五斤花生才三天就快见底了吧。”
“哪有,还剩两斤多呢。”钱大壮心虚地把麻袋往床底下踢了踢,“你今天脸色比平时好,是不是练手艺有进步了?”
“凑合。”
“凑合就是不错的意思嘛,你这人夸自己都跟挤牙膏似的。”
林建业没搭理他,坐到桌前翻开练习本,把今天完整做一遍暴露出来的时间分配问题仔细写了下来。粗銼四十分钟太久,划线精准度还有提升空间,锯割余量可以进一步压缩。
这些都是进虚擬空间后需要针对性突破的。
他翻到角落的数字,划了一道,改成“4”。
四天。
系统模擬冷却还剩四天。
他又翻到另一个小本子,把陈卫东调动的事和明天去找胡正明的计划简单记了两笔。
钱大壮嚼著花生探过头来瞟了一眼。“你这小本子整天写写画画的,不会是在记帐吧?”
“对,记你欠我多少顿饭。”
“去你的,明明是我天天给你打饭!”
林建业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关了灯。
黑暗中花生的香味还没散,钱大壮的呼嚕声却已经启动了,频率稳定,声势浩大。
林建业拉过被角捂住耳朵,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放著今天精銼最后三刀的手感。推出去,收回来,食指虚搭,力道均匀。
四天后进虚擬空间,他要把这个动作练到不需要想就能做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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