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正式开始

    钳工组二十四个人分散坐著,有的正襟危坐,有的跟他一样东张西望。他注意到那个七级工孙大勇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这人沉得住气。
    开幕式磨了一个多小时才结束。接下来是所谓的“技术交流会”,说白了就是把各工种的选手分开,坐在一起聊聊天。
    钳工组被安排在二楼的一间教室里。二十四把椅子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放了张桌子,上面摆著茶壶和搪瓷杯。主持的是省机械厅技术处的一个干事,三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说话倒是利索。
    “各位师傅,今天这个交流会不是考试,大家隨便聊,互相认识认识。明天比赛场上是对手,今天咱们都是同行。”
    气氛一开始有点僵,没人愿意先开口。干事点了几个人的名,让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厂里的情况。
    轮到林建业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句“江城动力机械厂,林建业,四级钳工”就坐下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四级的也能来省里?”
    声音不大,但林建业听见了。他没回头,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倒是坐在对面的孙大勇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交流会进行到一半,话题渐渐热了起来。有人聊起各厂的设备状况,有人抱怨备件难买,还有人討论热处理工艺的改进。林建业听得认真,偶尔在心里记下几个有用的信息,但始终没主动发言。
    胡正明的叮嘱他记著呢——少说多听,別露底牌。
    中间休息的时候,那个东江重机的钱国栋主动走过来,递了根烟。
    “小伙子,江城的?”
    “嗯。”林建业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不怎么抽,但不好驳人面子。
    “四级工能被厂里推出来,肯定有两把刷子。”钱国栋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你师傅是谁?”
    “厂里一位老师傅,姓王。”
    “哪个王?王铁锤?”
    林建业愣了一下:“您认识?”
    钱国栋哈哈一笑:“七二年全省劳模大会上见过一面,那老头脾气臭得很,跟谁都不对付。但手艺是真没话说,当年他那个八级工考得全场评委都站起来鼓掌。”
    林建业没想到王铁锤的名头在省里还有人记得,心里对这个钱国栋多了几分好感。
    “他身体还硬朗?”钱国栋问。
    “硬朗,天天在车间转悠。”
    “那就好。”钱国栋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好好干,別给你师傅丟份儿。”
    说完就回自己位置去了。林建业看著他的背影,琢磨了一下。这人主动来套近乎,是单纯的同行客气,还是想摸他的底?
    算了,想多了没意思。
    交流会十一点半结束。出教室的时候,林建业跟孙大勇在门口碰了个照面。两人几乎同时侧身让路,然后又同时迈步,差点撞上。
    “你先走。”孙大勇开口了,声音不高,很平。
    “您请。”林建业让了一步。
    孙大勇点了下头,迈步出去了。林建业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很稳,重心始终在中间,跟站虎钳前面的状態差不多。这种人,干活的时候多半也是这个节奏——不急不躁,一刀一刀来。
    下午自由活动,张铁柱拉著陈卫东去车工区又转了一圈。林建业没去,一个人在宿舍里待著。
    他把王铁锤的三把銼刀从布包里取出来,一把一把擦了遍油,检查刀齿有没有磕碰。三把刀都完好无损,刀面上的纹路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粗銼、中銼、细銼,各司其职。明天上场,就靠这三把傢伙了。
    擦完銼刀,他又把划针、样冲、角度尺、塞尺挨个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工具这东西,上了场才发现少带了一样,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下午四点多,张铁柱和陈卫东回来了。张铁柱的脸色比上午好多了,看来熟悉场地確实管用。
    “林哥,车工区那边有个选手在试车,我偷偷看了两眼,进刀速度快得嚇人。”
    “快不代表准。”
    “我知道,但心里还是有点虚。”
    “虚就对了。”林建业把銼刀重新包好,“完全不虚的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虚一点,上场反而不容易犯错。”
    张铁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晚饭吃得早,五点半就开饭了。林建业多吃了半个馒头,把体力储备够。明天早上八点开赛,中间不停,三个半小时一口气干完,体力跟不上手就会抖。
    饭后回宿舍的路上,陈卫东突然拽了拽林建业的袖子,朝左前方努了努嘴。
    林建业顺著看过去。孙大勇一个人站在实训车间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夕阳的余光打在他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一看就是在默默熟悉环境。
    “这人真沉得住气。”陈卫东小声说,“从早到晚没见他跟谁多说一句话。”
    林建业收回目光:“人家七级工,不需要跟谁套近乎。”
    晚上九点,宿舍熄灯前,胡正明过来敲了敲门。
    “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七点四十进场。图纸七点五十发,八点整开始。”他推了推眼镜,“都早点睡,別胡思乱想。”
    门关上后,张铁柱躺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终於要开始了,等著比等结果还难受。”
    陈卫东已经钻进被窝了:“你们俩明天加油,我在旁边给你们递水。”
    “替补不让进比赛区。”林建业说。
    “那我在外面给你们加油。”
    “也不让喊。”
    陈卫东翻了个白眼:“那我在心里给你们加油,总行了吧?”
    林建业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明天八点,三个半小时。
    二十四个人,爭前三。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准考证和那一块钱,手指碰到了钱大壮他娘求的红布条。
    行了,该睡了。
    闹钟还没响,林建业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混著食堂方向隱约的锅碗瓢盆声。他躺著没动,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依次屈伸了一遍。关节灵活,指腹的触感清晰,昨晚睡得够,手没有发僵。
    对面床上,张铁柱居然也醒著,两只眼睛瞪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醒了?”林建业问。
    张铁柱转过头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四点就醒了,后来再没睡著。”
    “那你现在精神怎么样?”
    “还行,就是心跳有点快。”
    林建业坐起来穿衣服:“等会儿吃完饭走两圈,进了车间手一碰虎钳就踏实了。”
    陈卫东被他俩说话的声音弄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眼睛:“几点了?”
    “六点一刻,起吧。”
    三人洗漱完出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隔壁宿舍的门开著,两个穿蓝工装的选手正在繫鞋带,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食堂里比昨天安静了不少。昨天还有人聊天说笑,今天大多数人都闷头吃饭,连嚼馒头的动作都比平时慢。林建业打了三个馒头、一碗粥、一个煮鸡蛋,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吃得不紧不慢。
    张铁柱坐在对面,面前摆著一个馒头和半碗粥,筷子戳著馒头皮,半天没往嘴里送。
    “吃。”林建业头也不抬,“三个半小时不停手,饿著肚子手会抖。”
    张铁柱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像是在嚼棉花。
    陈卫东倒是胃口不错,呼嚕呼嚕喝完粥,又去添了一碗。“反正我是替补,不紧张。”
    “你再说一遍试试。”张铁柱瞪他。
    陈卫东赶紧闭嘴,埋头喝粥。
    七点二十,胡正明出现在食堂门口,冲他们招了招手。四人匯合后往实训车间方向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同一个方向,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
    车间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个工作人员在查证件。林建业掏出参赛证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点头放行。
    “选手进比赛区,隨行人员在观摩区等候。”
    陈卫东和胡正明被拦在了外面。陈卫东冲林建业竖了个大拇指,嘴巴张了张,没出声。林建业朝他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二十四个工位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每个工位上都摆著一根切好的圆棒料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处贴著红色封条,上面盖著省机械厅的公章。
    林建业走到十七號工位前,把帆布包放在工作檯角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工具。三把銼刀、划针、样冲、角度尺、塞尺、钢板尺、锯弓,依次摆好。
    旁边十八號工位,孙大勇已经到了。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工具也已经摆好了,比林建业的多了两样——一把异形銼和一个自製的v形块。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孙大勇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林建业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七点四十五,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到车间前方的讲台上,拿起话筒。
    “各位选手,我是本次比赛钳工组的总裁判长,省机械厅技术处的刘工。现在宣布比赛规则。”
    规则跟须知上写的一样,没有变化。林建业听了一半就不听了,目光落在工作檯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图纸就在里面。
    “现在请各位选手拆封图纸,阅图时间十分钟。十分钟后正式开始计时。”
    林建业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图纸。
    a3大小的蓝图,展开后铺在工作檯上。他扫了一眼,心跳没有加快,反而更稳了。
    六角配合件,凹凸各一。整体结构跟厂內选拔的类似,但多了一个细节——凸件顶部加了一个直径八毫米、深五毫米的沉孔,孔壁要求光洁度达到六级。
    这个沉孔是个坑。
    不是说加工难度有多大,而是它的位置刁钻。在六角凸件的顶面正中心开孔,意味著划线定心必须极其精准,偏了半根头髮丝,配合的时候就会露馅。而且钻完孔之后再精修顶面,稍有不慎就会把孔口挤变形。
    加工顺序得调整。
    林建业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写下工艺流程:先做凹件的六角槽,再做凸件的外六角,最后钻沉孔。沉孔放在最后一步,这样精修顶面的时候不用担心孔口变形的问题。
    他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孙大勇也在看图纸,两只手平放在檯面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
    “各位选手注意,比赛正式开始。计时——三小时三十分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间里响起了一片金属碰撞声。有人抄起划针开始划线,有人直接上锯弓,节奏各不相同。
    林建业没急。
    他拿起圆棒料,先在手里转了一圈,用拇指摸了摸端面和侧面。料子表面光滑,没有暗伤。然后他把棒料夹进虎钳,涂上蓝油,拿起划针。
    划线是第一步,也是决定后面所有工序精度的基础。王铁锤说过,划线划歪了一丝,后面每一步都在放大这个误差。
    林建业屏住呼吸,手腕悬空,划针尖端贴著钢尺边缘,一条细如髮丝的白线出现在蓝油表面。
    一条、两条、三条。六角形的轮廓在棒料端面上逐渐成形。
    他用角度尺校验了一下,六十度整,分毫不差。
    划完线,他拿起样冲,在每个交叉点上轻轻敲了一下,留下定位印记。然后取下棒料,换了个方向重新装夹,开始划侧面的线。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旁边传来锯条咬钢的声音。林建业余光一扫,孙大勇已经开始锯了。这人划线的速度比他还快,估计两分多钟就搞定了。
    林建业收回目光,不再看別人。
    他拿起锯弓,装好锯条,调了调鬆紧度。然后把棒料夹稳,对准划线的位置,起锯。
    锯条切入钢材的第一下,他就知道今天的状態没问题。
    手感对了,力道匀了,节奏稳了。虚擬空间里练了成百上千次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復现了出来。
    锯条一进一退,金属碎屑簌簌往下掉。林建业的呼吸跟锯割的节奏同步,不快不慢,像一台调校好的机器。
    第一刀锯完,他量了一下余量——零点二八毫米。
    完美。
    林建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继续锯第二刀。
    车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锯条声、銼刀声、锤子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曲。二十四个人,二十四种节奏,各干各的。
    比赛,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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