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外,江九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师傅,这边请。”
率先进门的老头,穿著一件灰绸长衫,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张瘦长脸,颧骨很高,下巴上蓄著稀稀拉拉的山羊鬍,眼睛不大却透著一丝精光。
他进门匆匆扫视了一圈陈设,隨即满脸堆笑,双手抱拳往前一推,身子微微前倾:“闻爷,花姐,今儿个我能给您二位帮忙掌眼,真是我老金的福气。”
接著,又专门转向闻仲,笑容里多了三分谨慎,六分諂媚,拱手的角度也稍低了一些:“闻爷您公务繁忙,金某就不耽搁您宝贵的时间了,东西在哪儿?我先掌掌眼,再跟您二位细说。”
花月蝉站在一旁,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的笑容虽然引人注目,但周身的气息却让人下意识地退避三舍。
闻仲没搭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的方向。
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胖老头,穿著一件藏青色团花马褂,圆脸,鼻樑上架著一副圆框老花镜,腋下夹著一只油滑光亮的牛皮公文包,进门时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稳住,脸上掛著歉意的表情。
江九往前走了几步介绍道:“闻爷,花姐,这两位就是我请来的师傅,这位是杨大记的金师傅,这位是集宝斋的钱师傅,这二位都是公共租界里数一数二的掌眼师傅。”
闻仲这才站了起来,伸手从桌上拿起烟盒,淡然地说道:“二位师傅辛苦,你们先看,我去方便一下。”
他说完拍了拍花月蝉的肩膀,朝著紫檀书架一侧走去,推开洗手间的门,进入关门,隨后靠在洗手台边,点了根烟,然后將精神力集中到双耳中。
洗手间与办公室只有一门之隔,当他將精神力灌注在听觉上时,门外办公室里的一切响动都无比的清晰。
先是花月蝉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极轻的沉闷声,紧接著听到她招呼的声音:“二位师傅请坐,江九让人看茶。”
然后是两声掺杂在一起的客套声,没过多久又听到茶杯搁在茶几上的轻磕声,还有打开牛皮公文包和取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
金师傅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老派掌眼师傅特有的沉稳:“花姐,就是这幅?”
“就是这副,有人想拿画抵帐,所以特意劳驾二位帮忙掌掌眼。”
“皮子的?”金师傅说完顿了片刻,大概是在打量画卷的外观。
没多久,钱师傅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跟他的身材一样厚实,让人有种靠谱的感觉:“这样的装裱样式倒是少见,既不是苏裱,也不是京裱,倒是有点像关外风格。”
接著是画卷被展开,皮革与桌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让闻仲的胳膊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脸上顿时露出无奈的表情。
“確实是皮子的。”金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慢了不少,像是在一边看一边说:“不是牛皮。牛皮的毛孔粗,鞣(rou二声)出来的纹路也粗,这张皮子的毛孔细密得多,而且鞣製的手法很老,用的是一种现在不多见的硝鞣法。”
“那会不会是羊皮或鹿皮呢?”花月蝉的声音,带著几分试探。
“不像。”金师傅顿了顿,手指摩挲皮革的沙沙声,一下一下钻进闻仲的耳朵里:“羊皮比这个软,纹路也不一样,至於鹿皮....这硬度还挺像。”
“就是鹿皮,而且这应该就是满人的画。”钱师傅十分篤定的语气骤然响起:“关外那边的猎户鞣皮子,鹿皮是最常用的,因为鹿皮鞣好了,比牛皮轻,比羊皮挺,而且越老越亮,花姐您看看这光泽。”
钱师傅指著皮革表面让花月蝉看:“这不是上油上出来的,是年深日久,皮子本身的油脂慢慢渗出来,形成的包浆。”
“钱师傅好眼力。”花月蝉的声音多了几分佩服,忍不住夸讚了一句。
“还不止。”金师傅的声音明显充满了不服,应该是害怕被比下去,影响他在闻仲那里的印象,说话声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满人入关前,他们那些萨满祭司用的神鼓,神袍,很多都是鹿皮做的。鹿在萨满教里代表灵性,是通天的牲口,用鹿皮画东西,多半跟祭司脱不了干係。”
洗手间內的闻仲,眉头动了一下:“鹿皮、萨满、祭司、通天。”
他右手夹著烟没有抽,仿佛被定格了一般,陷入沉思。
花月蝉又適时夸了金师傅一句后,办公室便安静了片刻,大概是两位师傅在仔细地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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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钱师傅开口道:“这画的是围猎。”
“是木兰秋獮。”金师傅开口附和著,语气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一边看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花姐您看,这阵型中间就是主將,骑白马,挽弓搭箭,他身边这八面旗帜,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围著正中间的正黄旗,这是八旗的完整建制。”
“那这主將是谁?康熙?还是雍正?”花月蝉好奇的声音让闻仲眉头一皱,心渐渐悬了起来。
“这主將是皇太极。”金师傅的声音带著几分谨慎。
办公室里剎那间安静了下来。
“皇太极?”花月蝉的语气里充满了意外:“那不是满清第一个皇帝吗?”
“花姐,皇太极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努尔哈赤。”钱师傅厚实的声音略显仓促解释著。
“那这幅画....”花月蝉追问著。
“花姐,满人入关之前,皇太极在盛京,也就是奉天登基称帝后,尊奉努尔哈赤为武皇帝,之后年年都举行大规模的围猎。这种围猎不是普通的打猎,而是八旗的军事训练,满人叫这个为『木兰秋獮』。画上这个场面,应该是皇太极亲自主持的某一场木兰秋獮。”
金师傅应该是看向了钱师傅:“钱师傅,文字方面您比老朽更擅长,您看看这些满文写了什么?”
钱师傅答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许久。
闻仲靠在洗手台边,夹著烟的手指微微发紧。
皇太极?他在墓室里看到的那幅画上面画的是努尔哈赤,这张画怎么会是皇太极?
这张画到底是不是让扈尔汉为之疯狂的画像神?
如果是画像神,那这画到底有多少?后面会不会还会有顺治、康熙、雍正、乾隆?
还是说,每一张画对应的是八旗的歷史,出征是战,围猎是练,那还有没有祭司?封赏?宴席?
钱师傅还没翻译出来,闻仲把烟叼在嘴上,关於满清所有的信息,在他脑海中反覆不停地交织在一起。
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眉间的纹路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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