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里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和隔著一道门的,钱师傅极轻地一字一顿辨认满文的低语声。
“这上面写的是.....”钱师傅的声音慢慢念了出来:“天聪五年秋,上率八旗行围於哈达河。天聪是皇太极的年號,天聪五年就是.....”他顿了顿,大概在换算时间:“就是崇禎四年,西历1631年。”
“哈达河在哪?”
“奉天以北,铁岭卫附近。”金师傅接了一句:“那一带山深林密,野兽眾多,根据记载皇太极最喜欢在那儿行围。”
“这上面还写著皇太极亲手射杀了一只老虎,八旗的將领都在向他道贺。”钱师傅翻译完这句话后,小口喝著茶水的声音和茶杯轻磕茶几的声音传来。
闻仲靠在洗手台边,猛然睁开了眼。
墓室里那张画绘製的是努尔哈赤率领八旗兵直指中原,没有文字、没有纪年,而这张画与之相反,文字、纪年甚至事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燃烧的香菸如舞动的蝴蝶,带著裊裊青烟在他指间来回翻转,最后被他屈指一弹,烟气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马桶里。
办公室里,花月蝉大概是被这些歷史细节勾起了兴趣,语气顿时变得客气了几分:“那两位师傅,这幅画值不值钱?”
金师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轻声说了几句,大概是在跟钱师傅交换意见。
然后钱师傅的厚实声音先响了起来:“花老板,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皇太极的围猎图还是头一次见,这种关外带纪年、带满文题跋的鹿皮画,放在市面上,老朽说句不好听的——没价,因为截止目前为止,像这种画的消息我在行內没听到过一点儿风声。”
“钱师傅说得对。”金师傅接过了话头:“我们这行有句话——物以稀为贵。可您这画不是稀,而是绝。您要我俩说个数,这还真说不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这幅画放出风去,想收藏的人绝对不会少,而且都是有钱的主儿。”
“那这画有没有可能是假的?”花月蝉语气里没有一丝开心激动的情绪,反而充满了警觉。
“这....应该可能性不大。”金师傅的声音先是略有迟疑,可转眼间又恢復了那种沉稳:“鹿皮的年份做不了假,这种鞣製皮子的包浆,没有个几百年出不来,满文的写法是天聪年间標准的圈点满文,不管是数量还是位置,跟顺治以后的都不一样。”
停顿了片刻,喝水声落下后,金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要造假,得先找一个懂清初满文的人,再找一张300年前的鹿皮,再用清初的矿物顏料绘製,这笔帐算下来,造假的成本比真画还高。”
闻仲双手插兜依靠在洗手台边,目光落在地砖上,可脑海却不停地在分析著所有得到的信息。
没过多久,金师傅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的语气跟之前明显很不一样,不再是那种沉稳严谨的分析,而是带了几分隱隱的得意。
“说到这幅画,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关於满人的传统。”金师傅顿了顿,像是在酝酿气氛:“他们祭司的时候,有供奉画的习俗,这种画被他们称为画像神。”
闻仲的身体明显一震,脸上沉思的表情也瞬间僵住,扈尔汉临死前一直念念不忘的样子,也隨之在他脑海中浮现。
“画像神?”花月蝉的声音充满了好奇和疑惑。
“对,就是画像神。”金师傅的语气变得兴致盎然,声量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满人的萨满教,平时供的神偶要么是木头的,要么是各种皮子的,但有些大家族,尤其是他们那些八旗家族,他们会把祖先的功业,比如受过什么赏、打过什么仗、参与了哪些大事,都会找画师画在鹿皮上,完后將画放在神匣內,供在上屋西墙处,每次逢年过节、春秋两季,都会拿出来焚香祭拜,满人管这东西叫画像神。”
“这幅画是画像神么?”花月蝉像是跟闻仲心有灵犀一般,替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这...老朽不敢断定。”金师傅的声音又变得谨慎了起来:“但材质是三百年的鹿皮,画上是皇太极亲自主持的木兰秋獮,上面有满文纪年,这些都对得上,就算不是供在神匣里的画像神,也可以当做传家宝一直传下去。”
“花姐,金师傅说的没错,而且关於满人入关前的这种画作本来就没几幅,能完好无损的传到今天,我老钱在这行干了快四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洗手间里,闻仲仰头看著天花板,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这张皇太极围猎图到底是不是画像神?
跟墓室里那张努尔哈赤出征图是否一样会有藏宝图碎片?
如果这张画就是画像神,那么就应该有第二张第三张,皇太极之后是顺治,之后画的又是什么?入关?镇压?还是偽造的满汉一家亲?
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墓室里的那副画被供奉在一棵巨大的楠木树顶上,而且还有扈尔汉这种怪物守护,可这幅画却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世间,难道说情况不一样?
闻仲决定暂时先不考虑这些头疼的问题,他走到马桶边,顺手一拉上方水箱的绳子,马桶发出哗哗地冲水声。
隨后他走回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髮型,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推门走了出去。
返回到办公室时,画卷已重新卷好搁在茶几上。
两位师傅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到闻仲赶忙站了起来。
花月蝉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闻爷,你这趟方便,去的可真久,错过了好多精彩的话题。”
“无妨,我在里面断断续续也听了一些。”闻仲走到茶几前,脸上掛著淡淡地和气:“二位师傅辛苦了,回去给你们的东家说,他们不是一直托人想找我坐坐吗?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
金师傅连忙拱手:“我们东家要是知道了闻爷您肯赏光,恐怕高兴得睡不著觉了。”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却懒得计较,而钱师傅只是面带感激地拱手道谢,並声称一定带到。
花月蝉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嘱咐了几句,转过身笑盈盈地说道:“麻烦二位师傅了,我已经让人在包厢候著,二位先去休息放鬆一下。”
金师傅有些受宠若惊地连忙拱手道:“花姐,您真的太客气了。能给闻爷和您做事,是我老金的福气,万万不敢劳烦您。”
钱师傅也是一脸的紧张,跟著点头附和道:“对对对,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闻爷和您一句话,隨时恭候差遣。”
闻仲此刻烦躁的情绪有些克制不住,脸上带著一丝不耐烦冷哼了一声。
花月蝉看出他的情绪有些不好,笑著对两位担惊受怕的师傅说道:“二位不必客气,总不能让你俩白跑一趟,这都是应该的。”
没过多久,办公室响起了敲门声,隨后江九推门而入。
“领二位师傅去包厢休息,好生招待著。”
“是,花姐。”江九侧身让开门,满脸堆著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金师傅、钱师傅,这边请。”
两位师傅又朝著闻仲和花月蝉连连拱手后,这才揣著忐忑的心情跟著江九出了门。
办公室也隨之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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