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的事过去了好几天,但院子里的气氛一直没有松下来。秦牧渊以为没有惊动家里人。他在后山以一敌三,灭杀了三个筑基巔峰的夜袭者。天亮前翻墙回来,身上的血跡已经用溪水洗过,袍子也换了。他以为自己做得乾净利落,没有遗漏。
可他忘了,家里有两个人,比他想像的要敏锐得多。
几天过去了,苏芸一直没有问他那晚发生的事,为什么半夜出门,也没有问他袍子为什么湿了。
这天早晨,苏芸把秦牧渊的粥端上来的时候,多了一个鸡蛋。三十年来,他只有生病的时候才有鸡蛋吃。
秦昭灵坐在桌前喝粥,喝完放下碗,看著秦牧渊。
“爹,前几天的那晚上发生什么了?”
秦牧渊顿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秦昭灵没有再问,背上书包,出门上学堂。秦牧渊知道她不信。他的女儿从小就聪明,三岁能认字,五岁能背功法口诀,七岁就能分辨灵药的真假。她不是信了他的话,是不想让他为难。
———
夜里,秦牧渊一个人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玉佩在怀里微微发烫。曾祖残魂飘了出来,虚影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老人看著秦牧渊,沉默了很久。
“孩子,你在想什么?”
“在想秦家。”秦牧渊的声音很低,“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祖父是怎么死的?您……是怎么死的?”
曾祖残魂没有说话,飘到柴房的角落,背对著他。
“你父亲叫秦山河。”曾祖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王者境,天璇宫最年轻的內门长老。他二十岁筑基,三十岁金丹,五十岁元婴,八十岁化神,一百二十岁渡劫。天璇宫上下都说他前途无量,有朝一日能踏入大乘,飞升诸天。”
秦牧渊攥紧了拳头。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这么强。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三岁就没了。
“你祖父秦破军,大圣境,天璇宫执法殿殿主。他比你父亲还强,一百岁就渡了天劫。姜家忌惮他,但不敢动他。因为他手里握著天璇宫的执法权,姜家再有势力,也不敢明著对执法殿殿主动手。”
“那后来呢?”
“后来是你曾祖我。”曾祖转过身,看著秦牧渊,“我发现了姜家的秘密。”
“什么秘密?”
“收割。”曾祖的声音很轻,“姜家每隔万年,就会联合九大圣地,在天玄大陆上收割一批气运之子。这些人都是天赋异稟的修士,修为从金丹到大乘不等。姜家把他们骗到诸天战场,用他们的气运来维持姜家老祖的垄断体系。秦家三代,都是因为反对收割,才被姜家乃至诸天等垄断体系灭门。””所涉及秘辛,以后修为增加,你会知道的。“
曾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发现了姜家的秘密后。我去找天璇宫宫主,宫主说没有证据。我去找其他圣地的掌门,他们避而不见。我写了一封长信,揭露姜家的罪行,准备送去九大圣地传阅。信还没送出,姜家就动手了。”
“他们怎么动的手?”
“栽赃。”曾祖的声音里带著苦涩,“他们说我私通外敌,勾结诸天战场的主宰,要把天玄大陆的灵脉卖给诸天。证据?姜家自己造的。证人?姜家自己找的。九大圣地没有人敢替我说话,因为我手里掌握的秘密,他们也有份。”
“所以您就……”
“所以我就死了。”曾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七大主宰联手,我一个半步圣人,能撑三天已经算不错了。你祖父秦破军,是在执法殿的殿门口被杀的。姜家以叛国罪逮捕他,他不从,当场被杀。”
秦牧渊的眼眶红了。
“你父亲秦山河,是在逃命的路上死的。他带著你和你母亲逃到青石城,你当时才三岁,他把玉佩和一封信交给所委託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就咽气了。”
秦牧渊的手在发抖。他模糊记得父亲临终时说的那句话——“渊儿,这是秦家最后的希望。”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
烛火跳了几下,差点熄灭。秦牧渊稳住灯芯,火光重新亮了起来。曾祖残魂飘到他对面,虚影比刚才淡了一些。
“孩子,你现在知道你面对的是谁了?”
“姜家。”
“不只是姜家。”曾祖说,“是九大圣地,是诸天主宰,是收割万界的规矩。你一个人,能打得过九大圣地?能打得过诸天主宰?”
秦牧渊没有回答。
“但你也不是一个人。”曾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还有苏芸,还有秦昭灵,还有外面那三个人。他们现在帮不了你什么,但只要你在,他们就在。”
秦牧渊抬起头,看著曾祖。
“曾祖,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管姜家的閒事。”
曾祖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秦家三代,没有一个是孬种。你曾祖我,半步圣人,死得其所。你祖父秦破军,大圣境,死得硬气。你父亲秦山河,王者境,死得像个男人。你呢?你金丹三重,带著三个手下,娶了一个好媳妇,生了一个好女儿。你要是死了,对得起谁?”
秦牧渊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不能死。”曾祖说,“至少现在不能。”
———
院门被推开了。秦牧渊站起来,走到门口。苏芸站在院子里,手里端著一碗药。她看了一眼柴房里的烛火,又看了一眼秦牧渊,没有说话,进了里屋。
秦牧渊跟了进去。母亲还睡著,呼吸比前几天平稳多了。苏芸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转过身看著秦牧渊。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秦牧渊沉默了一下。
“夜袭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又不是聋子。”苏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天夜里,你们的声音我听见了。你们从家里去后山,好几个人的行动,我能听不到吗?”
秦牧渊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怕不怕?”他问。
“怕。”苏芸说,“但怕有什么用?”
秦牧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苏芸说,“但我知道,你不是以前的那个秦牧渊了。以前你被人踩了脸,笑;被人骂废物,笑;我在坊市被人欺负,你也笑。现在你不笑了。”
秦牧渊低下头。
“我不问你做什么,”苏芸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相信你,你所做的一定会是良心过得去的事。”
“会的。”秦牧渊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不管做什么,我一定会先问问自己的良心。”
苏芸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去忙吧。药凉了,我给娘餵。”
———
老刀、铁牛、瘦猴三个人蹲在柴房门口正聊天。
秦昭灵走出房门,见到他们。“老刀叔。”她喊了一声。
老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小姐,您有什么事?”
“我爹呢?”
“盟主在里屋看望老夫人哩。”
秦昭灵点了点头,没有进去。她在石墩上坐下来,看著老刀脸上的刀疤,看了一会儿。
“老刀叔,您跟了我爹多久了?”
老刀愣了一下,想了想:“没多久,但感觉像半辈子了。”
“我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见过以前的秦牧渊,但他听瘦猴说过。瘦猴嘴快,把秦牧渊被赵鸿飞踩脸、被孙豹骂废物、在坊市被人欺负的事都说了。他不確定该不该跟小姐说这些。
“盟主以前……忍。”瘦猴插嘴了,“被人欺负了忍,被人骂了忍,被人打了忍。忍了三十年。”
秦昭灵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现在呢?”
“现在不也忍吗?”瘦猴又插嘴,老刀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盟主现在的忍,不一样。”老刀说,“以前的忍,是没办法。现在的忍,是时候没到。”
秦昭灵看著里屋的方向,看了很久。
“铁牛叔,您呢?您为什么跟著我爹?”
铁牛正蹲在地上啃杂粮饼子,听见问他,抬起头,憨憨地说:“俺不会说话。但盟主对俺好,俺就跟著。俺这条命,是盟主的。”
秦昭灵笑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
“小姐,您別哭。”瘦猴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盟主他不会有事的。他要是出事,我们几个先死。”
秦昭灵接过手帕,攥在手里。
秦昭灵看著三个人。一个刀疤脸,一个憨大个,一个尖嘴猴腮。她以前觉得他们长得丑,现在觉得他们像三堵墙。
“谢谢你们。”
“小姐別客气。”瘦猴搓著手,“咱们都是苍庐的人。”
秦昭灵转身又停下,“老刀叔,我们家以前是不是很有钱?”
老刀愣了一下。
“小姐,这个你要问你爹。“
秦昭灵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屋。
———
秦牧渊从里屋出来,看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走到院子里,老刀站起来。
“盟主,小姐问了我们一些事。”
“问了什么?”
“问了您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问了秦家的事。”
秦牧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怎么说的?”
“说了该说的。”老刀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秦牧渊点了点头,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该说的,等以后再说。
秦牧渊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躺下来,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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