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之后,西印度码头变成了一只被惊醒的蜂巢。
赫尔赶到的时候,码头外围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红制服的士兵排成一道刺眼的墙,黑色高帽在雾中整齐地晃动;警察则在更外层挥舞警棍,將所有试图靠近的人群往后推。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在哭,有记者举著相机往前挤,又被一个警察粗暴地按回人堆里。
烟从仓库方向升起来。
黑灰色的烟被湿冷的雾压低,像一块脏布盖在码头上空。火光时隱时现,每闪一下,人群就跟著骚动一阵。
赫尔站在人群边缘,看了半分钟。
他没往前挤。
不是因为挤不进去,而是因为进去以后更麻烦。
这里有军队,有警察,有上城区的大人物,还有至少十几个看起来不是普通士兵的傢伙。
赫尔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摸到冷硬的枪柄。
“我现在要是说自己路过,他们会信吗?”他低声说。
脑海里传来一声轻笑。
“他们也许会信。”
那个黑髮少女站在他视野的边缘,黑色长裙被雾气轻轻吞没。她看起来仍旧像十七岁的少女,苍白、漂亮、危险,像从某个古旧梦境里走出来的亡魂。
“但我不建议你试。”
“你居然会提建议。”
“偶尔。”
赫尔望著被封锁的仓库方向,皱了皱眉。
“那你建议我怎么过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红色的瞳孔穿过人群、士兵、烟雾,像看向更深的地方。那一瞬间,赫尔觉得她的表情变了。
笑意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接近厌恶的东西。
“下面。”她说。
赫尔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
“下面?”
“有討厌的气息。”
“你是说我们要找的东西在下面?”
“不止。”她轻声说,“可能有更危险的东西。气息很乱,但很强。”
赫尔沉默了片刻。
然后嘆了口气。
“我开始怀念剧院后台了。”
“你不是常说那里像噁心的猪圈?”
“至少它不会真的咬人。”
他说完,离开人群,绕进码头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里比外面安静得多。
墙壁潮湿发黑,地上积著污水,几张被雨打烂的旧报纸贴在石砖上。远处仍然传来人群的喧譁与军队的口令,但到了这里,声音已经变得模糊,像隔著一层厚墙。
赫尔沿著墙根找了一会儿,终於在一堆破木箱后发现了一个锈蚀的下水道井盖。
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
里面传来空洞的回音。
“真让人高兴。”赫尔说,“伦敦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只要你想找更脏的地方,它总能给你一个入口。”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
赫尔抽出腰间的弯刃军刀。
那把刀並不华丽,刀身略弯,刃口磨得很薄,握柄处缠著旧皮革,边缘已经被掌心和汗水磨得发亮。他把刀尖卡进井盖缝隙,手腕一压。
锈蚀的铁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又加了一点力。
咔。
井盖被撬开一角。
一股强烈的气味立刻从下面涌上来。
赫尔闭了闭眼。
“真好。”
“你现在还有机会回去。”
“我都撬开了。”
“这算理由?”
“对我来说算。”
赫尔把井盖彻底掀开,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一片漆黑,铁梯贴著砖壁向下延伸,潮气从里面一阵阵冒上来。
他把军刀收回鞘里,抓住铁梯,下去之前又抬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烟更浓了。
火光更亮。
人群也更乱。
他没有再停,顺著铁梯爬下去。
——
伦敦的地下,有另一座伦敦。
上面是马车、煤气灯、剧院、银行、议会、报纸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词;下面则是污水、老鼠、腐烂的尸体,以及被整个城市从记忆里排出去的人。
赫尔落地时,靴底踩进一层浅水里。
他闭上了一只眼,先让另一只眼睛適应黑暗,然后再缓缓睁开另一只。
水很冷。
也很脏。
砖墙上渗著水,霉斑像黑绿色的苔蘚,沿著缝隙蔓延。中间的水渠缓慢流动,表面浮著油膜、烂布和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碎块。远处有滴水声,一下又一下,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
赫尔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轻。
不是刻意,而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越脏、越暗、越没人管的地方,越需要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没走多远,他就听见了笑声。
很低。
很哑。
像几只饿犬在嗅到肉味后发出的声音。
“瞧瞧,这是谁来了。”
目光往前探去。
五个人挡在通道中央。
他们身上裹著破烂外套,脸上满是污垢,鬍子和头髮纠缠在一起,像从泥里捞出来的草。可他们的眼神不浑浊,至少最前面那几个不是。
他们很清醒,清醒地飢饿,清醒地贪婪。
最靠前的男人手里拿著一截生锈的铁管,嘴角咧开,露出缺了几颗的牙。他上下打量赫尔,视线很快落在他的风衣、腰带、靴子,以及隱约鼓起的口袋上。
“迷路了,先生?”
赫尔停下脚步。
“算是。”
“这里路不好走。”那男人笑道,“容易摔著,容易丟东西,也容易没命。”
旁边几个人跟著笑。
赫尔看了他们一圈。
五个。
瘦得像营养不良的狗。
但人数够多,手里也都有东西。铁管、短刀、半块砖,还有一个人手里抓著一把磨尖的叉子。
“我今天心情不算太差。”赫尔说,“让开。”
那男人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听见没有?他说让开。”
“上面来的都这么说话。”
“也许他身上有表。”
“也许还有钱。”
他们开始靠近。
不快。
很熟练。
两个人从正面压过来,另外两个向两侧散开,最后一个站得稍远,手缩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发抖。
赫尔注意到了最后一个。
那人眼神不对。
不是普通的紧张。
像很久没睡,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还醒著。
赫尔收回视线。
最前面的铁管已经砸了过来。
没有预兆。
直奔他的侧脸。
赫尔没有拔刀。
他只是向前踏了半步。
铁管擦著他的头髮扫过去,带起一阵腥风。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一拳砸在男人喉结下方。
力道很重。
但没有打碎喉骨。
男人的笑声当场断掉,身体像被抽掉骨头一样弯下去。赫尔顺势一扯,把他拉到自己身前,膝盖顶进他的胃里。
砰。
闷响。
男人跪倒在地,张著嘴,却吐不出声音,只能像搁浅的鱼一样抽搐。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短刀贴著赫尔肋下刺入。
角度阴毒。
赫尔转身,刀锋从风衣边缘擦过,没有刺中肉。他反手抓住那人的后颈,借著对方前冲的力道,把他的脸狠狠按向墙壁。
嘭!
额头撞上砖墙。
血立刻糊了下来。
那人还没完全倒下,赫尔已经鬆手,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外侧。关节发出一声脆响,他惨叫著跪下,短刀掉进污水里。
第三个人骂了一声,抓著砖头衝上来。
赫尔侧身避开,手肘横撞,正中他的鼻樑。
骨裂声很清楚。
血喷出来。
那人眼前一黑,向后退了两步,还想抬手,赫尔已经跟上,掌根推在他的下巴上。脑袋后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摔进水渠,溅起一片污水。
第四个人动作慢了一拍。
也正因为慢,他看清了前三个人倒下的过程。
恐惧爬上他的脸。
可他的手已经挥出了那根磨尖的叉子。
赫尔没有给他退开的机会。
他抓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
咔。
叉子脱手。
男人惨叫还没出口,赫尔一拳砸在他太阳穴旁边的位置。不是最致命的地方,但足够让他失去意识。
那人软倒下去。
四个人。
不到半分钟。
下水道里只剩下喘息声、呻吟声,还有水流缓慢拍打砖壁的声音。
赫尔甩了甩手,指关节上沾著一点血。
“你下手还是这么难看。”脑海中的声音说。
“有效就行。”
“粗鲁。”
“谢谢。”
赫尔抬眼,看向最后一个人。
那人还站著。
瘦得像一根湿木棍,眼眶深陷,嘴唇乾裂,双手不停颤抖。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像被长期浸在冷水里。赫尔刚才注意到他神智不清,现在更確定了。
像今早霍利的那种状態。
“你也要试试?”赫尔问。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倒在地上的几个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在笑,又像在哭。
“不……不……”
他后退了一步。
手在口袋里疯狂摸索。
赫尔皱眉。
“別动。”
那人像没听见。
他的手终於从口袋里抽出来。
指缝间夹著一枚白色小药丸。
在暗红火光下,那药丸白得刺眼,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像翅膀,又像被割开的眼睛。
赫尔眼神一沉。
“天使之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