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继续往前走。
那具刚刚死去的怪物被他留在身后,半截身体浸在污水里。原质之火烧过的地方还残留著暗红色的余烬,微弱地明灭了几下,最终被下水道潮湿的空气压灭。
血腥味没有散。
反而隨著水流,一点点向更深处蔓延。
赫尔没有回头。
他把刀垂在身侧,刀尖距离水面很近,隨著他的步伐偶尔划过污水,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火线。火光不旺,像被压在刀锋上的一层余热,却足够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知道——有人来了。
而且不是普通人。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疼。
怪物的爪子划破了风衣,也撕开了皮肉,血顺著袖子往下流,黏在手腕上,冷得发腻。赫尔没有立刻处理,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確认不影响挥刀。
“你不止一次这样。”少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哪样?”
“受了伤以后假装没有。”
“很有用。”
“对谁有用?”
赫尔没有回答。
前方的通道变得更宽。
原本只够两三个人並肩通过的下水道,在这里向两侧扩开,像一条被掏空的地下街。墙壁上掛著破布和生锈的铁鉤,角落里堆著一些木板、酒瓶、发霉的毯子,还有早就被老鼠啃烂的食物残渣。
这里曾经有人住。
或者说,有人被迫住在这里。
火光照过去时,赫尔看见了第一批还活著的人。
他们跪在地上。
不是一个。
是十几个。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他们衣衫襤褸,身体瘦得像一截截枯枝,双膝泡在污水里,背脊佝僂,双手合在胸前。
他们在祈祷。
嘴里不停喃喃著什么。
赫尔停下脚步。
那些人没有看他。
他们像是听不见脚步声,也看不见刀上的火,只是低著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某处不存在的东西。
“天使……”
“门……”
“带我过去……”
“亲吻我……再亲吻我一次……”
声音此起彼伏。
轻得像梦话。
却密密麻麻地钻进耳朵里,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一种不舒服的寒意。
赫尔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苍白。
消瘦。
嘴唇乾裂。
许多人脖子和手腕上已经出现了黑色斑点,只是还没有扩散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病態的亮光,像在寒冷中看见了火,又像在死前看见了幻觉。
赫尔握刀的手收紧了一点。
但他没有出手。
这些人还没有变成怪物。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你救不了他们,他们已经陷得太深了。”少女说。
她很少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话。
赫尔没有回答。
他从祈祷的人群中穿过去。
有人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风衣下摆。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
瘦得只剩骨节,指甲劈裂,指缝里满是污泥。她没有抬头,只是梦囈般低声重复:
“你见过门吗?”
赫尔停了一下。
女人又问:
“门后面……是不是没有痛苦?”
赫尔低头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伸手把自己的衣角从她指间一点点抽出来。
“我只见过门后面有更糟的东西。”
他说。
女人没有听懂。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听见。
她重新垂下头,继续祈祷。
赫尔继续往前走。
墙上开始出现涂鸦。
最初只是几道用煤灰和血跡混在一起画出的线。越往深处,图案越完整。
天使。
到处都是天使。
有的长著三对翅膀,却没有脸;有的身体像人,头部却裂开成一扇门;有的被画成一个巨大的白色轮廓,双臂张开,怀里抱著无数跪拜的人。
那些画歪歪扭扭,笔触粗糙,却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赫尔停在其中一幅前。
画里的天使没有眼睛。
眼睛的位置,被人用黑色涂成两个空洞。空洞下面写著一行歪斜的字:
门在梦里。
赫尔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越来越討厌这句话了。”他说。
“那你接下来应该会更討厌。”
“谢谢提醒。”
赫尔继续往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收起刀上的火。
深处的光线开始变得不对。
原本下水道里就没有真正的光,可至少赫尔指尖和刀上的火能照亮周围几步。然而越往前,黑暗越像是变厚了。火光照出去,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吞掉,边缘变得模糊而沉重。
空气也变了。
不只是臭。
还有一股腐败的甜味。
像烂掉的花,混著血和潮湿的泥土。
赫尔的脚步慢下来。
远处传来声音。
呜咽。
很低。
不是人类哭泣,也不是野兽咆哮。
更像一群东西在黑暗里同时喘息,喉咙里塞满血沫,声音黏连在一起,断断续续地拖长。
赫尔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上的刀刃,並取出腰间上的手枪。
他没有喜欢杀戮这件事。
从来没有。
无论旁人怎么说,无论那些黑潭的人怎么看他,无论他自己曾经用多轻佻的语气谈论杀人——他都没有真正喜欢过这种感觉。
不是恐惧。
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更噁心的东西。
每当他面对这些半人半怪的东西时,他总会被迫承认一个事实:它们不是从黑暗里凭空生出来的。
它们原本是人。
只是有人把它们推到了另一边。
而现在,能让它们停下来的方式,只有把它们杀死。
“来了。”脑中的声音响起。
赫尔抬起刀。
暗红色的火顺著刀身重新爬升。
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双眼睛。
红色。
浑浊。
像泡在血水里的玻璃珠。
隨后,是第二双。
第三双。
第一只怪物从阴影里爬出来。
它比刚才那个流浪汉变异得更彻底。
身体仍然保留著人形,却已经几乎看不出人的样子。背脊高高隆起,四肢不自然地拉长,皮肤上长出了大片暗色的粗硬毛髮,像被野兽的皮胡乱缝在人身上。它的嘴裂得很大,满口尖牙挤在一起,唾液混著黑血从嘴角滴落。
它用两只手撑在地上。
手指已经变成爪子。
在石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赫尔看著它。
那怪物也看著他。
然后,它身后的黑暗动了。
一只。
两只。
三只。
更多的红眼从通道深处睁开。
赫尔缓缓吐出一口气。
“七只。”
他停了一下。
又听见侧面的水渠里传来极轻的划水声。
“还是八只。”
少女轻声说:“后面还有。”
“我知道。”
赫尔握紧左轮手枪。
枪身有些旧,握柄被磨得发亮。六发子弹,刚好。
如果打得准。
如果它们愿意排队。
当然,怪物通常不会这么体贴。
赫尔闭上眼一瞬。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像有某种野性的光芒浮了上来。
狂野之道。
以太顺著血液涌动。
肌肉纤维被短暂强化,心跳变得更沉、更有力,肺部像被打开,空气里的每一丝气味都变得清晰。血腥、腐败、湿铁、怪物皮毛下的臭味,甚至墙角老鼠惊恐逃窜时留下的气息,都在这一刻涌入他的感官。
声音也变得清楚。
爪子抓地。
牙齿碰撞。
水流被搅动。
还有怪物喉咙里压抑不住的飢饿。
赫尔睁眼。
火光在他刀上猛地亮了一瞬。
“来吧。”
他说。
第一只怪物扑了上来。
速度极快。
几乎是贴著地面窜出,前肢在石砖上狠狠一蹬,身体像一团黑影冲向赫尔的腰腹。赫尔没有退,左手抬枪,枪口压低。
砰!
子弹打进怪物的额头。
普通子弹不足以完全杀死深渊感染物,但足够让它的冲势偏移。怪物脑袋猛地后仰,身体撞向墙壁。
赫尔趁它偏斜的瞬间上前。
弯刀从下往上斜斩。
原质之火沿著刀刃切入它胸膛。
火焰顺著伤口钻进去。
怪物发出尖叫,身体在空中扭曲,重重摔进水渠。
还没等赫尔补刀,第二只已经从右侧扑来。
赫尔侧身,怪物爪子擦著他的风衣划过,撕开布料。他用枪柄砸向对方下頜,另一手刀锋横切,削断它半边脸。
黑血喷出来。
溅在他的脸侧。
很热。
带著腐臭。
赫尔没有眨眼。
第三只从头顶管道上落下。
他听见了。
却来不及完全避开。
怪物砸在他肩上,爪子扣进他的左臂,力道大得像铁鉤。赫尔闷哼一声,身体被压得单膝几乎跪下。
恶臭的牙齿直奔他的喉咙。
赫尔咬住牙,左手手腕一翻,枪口顶住怪物张开的嘴。
砰!
子弹从口腔打进去。
后脑炸开。
黑血和碎骨溅满墙壁。
怪物鬆了一瞬。
赫尔趁机用肩膀一顶,把它掀下去,弯刀反手刺入它心口。原质之火爆开,怪物抽搐几下,彻底不动。
他的左臂已经被撕开一道深口。
血往下流。
握枪的手指有点滑。
“左边。”少女提醒。
赫尔没看。
直接侧踢。
一只从水渠里爬出的怪物被他踹中胸口,肋骨传来沉闷的碎裂声。它后退两步,却没有倒。另一只怪物趁机从正面衝来。
赫尔抬枪。
扣动扳机。
咔。
空响。
他骂了一声。
怪物已经扑到眼前。
赫尔把枪砸向它的脸,同时向后仰身,尖牙从他鼻尖前擦过。他借势后退半步,右脚踩住水渠边缘,身体旋转,弯刀横著切过怪物的膝弯。
怪物失衡跪下。
赫尔没有给它起身机会。
一刀从后颈刺入。
火焰灌进脊椎。
它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剧烈抽搐。
与此同时,水渠里的那只再次扑来。
赫尔拔刀慢了一瞬。
爪子划过他的肋侧。
疼痛像一道热铁插进身体。
他倒吸一口气,左臂的血和肋侧的血一起往下淌。
“真会挑地方。”他低声说。
少女冷冷道:“你还有心情抱怨,说明没死。”
“谢谢关心。”
怪物第三次扑来。
赫尔没有躲。
他把没子弹的左轮直接扔出去。
枪身砸中怪物眼眶。
它动作一顿。
赫尔趁这半瞬衝上前,刀锋从它下頜捅入,向上贯穿头骨。火焰顺著眼眶喷出,那双红眼瞬间熄灭。
还剩下两只。
不,三只。
最开始被打进水渠的那只又爬起来了,胸口还燃著火,却没有完全死。
赫尔喘了一口气。
狂野之道带来的强化开始透支他的体力。心跳太快,肩伤和肋侧伤口都在提醒他,这种状態不能拖太久。
他重新装弹已经来不及。
只能用刀。
三只怪物同时动了。
左、右、正面。
没有战术。
却足够致命。
赫尔退后一步,脚跟踩住墙根,避开被包围的角度。他先向左侧迎上,故意把破绽露给正面的怪物。左侧那只扑来的瞬间,他身体下沉,弯刀横扫,火焰切开它腹部。
它没有立刻死。
但內臟混著黑血流了出来,动作明显一滯。
赫尔没有补刀,立刻借著下蹲的姿势翻身滚向右侧。正面那只的爪子击中墙壁,砖块碎裂。右侧怪物扑空,还没转身,赫尔已经从地上起身,一刀斩断它脖颈。
头颅滚进水里。
火焰从断口窜起。
最后两只几乎同时扑来。
赫尔没有退。
退就会被逼回墙角。
他向前冲。
人在怪物之间穿过,风衣被爪子撕开,胸口也被划出一道浅伤。但他的刀更快。
一刀刺心。
一刀割喉。
原质之火连续爆发,照亮整段下水道。
两只怪物在火中翻滚、抽搐,爪子抓碎石砖,最后一前一后倒下。
安静终於回来。
只有赫尔粗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尸体中间,刀尖垂下,火焰一点点变暗。污水被黑血染得更深,墙面上到处是爪痕和弹孔,空气里飘著烧焦毛髮与腐肉的味道。
赫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风衣几乎被撕成破布,左臂伤口最深,血顺著袖口往下滴。肋侧也开了一道口子,虽然不致命,但每次呼吸都疼。
“手。”少女说。
赫尔靠到墙边,把左臂抬起来。
黑髮少女出现在他身侧,用手指轻轻按上伤口。
她没有实体。
至少看起来没有。
但当她的指尖落下时,赫尔仍然感到一阵冰冷穿过皮肉。
血流慢了下来。
不是癒合。
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止住。
血液在伤口边缘凝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
赫尔皱了下眉。
“能不能温柔点?”
“你需要的是止血,不是安慰。”
“你越来越像伊芙了。”
“那个女人至少比你有常识。”
赫尔从风衣內侧撕下一条还算乾净的布,咬住一端,用右手和牙齿配合著把左臂缠紧。动作不算熟练,但很快。包扎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看向地上的怪物尸体。
“这不是普通癮君子能变成的东西。”
“嗯。”
“那枚药丸只是入口。”
少女抬眼看向更深处。
“下面有其他东西把他们变成这样。”
赫尔把布条最后一圈缠紧,用力一拉,伤口疼得他眼角微微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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