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更像是穿过一场已经腐烂的噩梦。
赫尔一路向前。
他又遇到几只零散的怪物。
有的刚刚完成变异,四肢还保持著人类形状,只是嘴里已经长满尖牙;有的已经像野狗一样爬行,背上长出硬毛,眼睛红得像两点烂火。
这些不再需要太多时间。
赫尔不再犹豫。
只要確认对方已经越过那条线,他就用最快的方式结束。
一刀。
一枪。
火焰灌进去。
让它们停下。
途中也有几个还没彻底异变的癮君子扑向他。他们神智不清,嘴里喊著“天使”“门”“带我过去”,有的人甚至跪著爬来,试图抓他的靴子。
赫尔儘量避开。
避不开的,就打晕。
只有一个男人抱著半块尖铁,发疯似的刺向他的腹部。赫尔反手砸断他的手腕,再一拳打在太阳穴旁边。男人倒下后仍然在笑,嘴里不断流出白沫。
赫尔没有看第二眼。
墙上的涂鸦越来越密。
天使的形象也越来越畸形。
到了后面,已经看不出“天使”究竟是救赎者,还是某种张开翅膀的怪物。它们的翅膀像手,手又像门。门里画著眼睛,眼睛里跪著人。
每一幅画下面,都写著相似的话。
门在梦里。
亲吻即是钥匙。
醒来的人才是死人。
赫尔越看,脸色越沉。
他从其中一面墙前走过时,忽然看见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我看见白色的圣杯。
他停了一瞬。
“圣杯?”他低声重复。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行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赫尔正要继续往前,忽然停住。
前方是一个分叉口。
三条通道分別通向不同方向。
左边的水声较大,像连接更深的排污渠;右边空间狭窄,黑得几乎吞光;正前方则有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是血。
不是腐烂。
也不是那些怪物身上令人作呕的噩梦气息。
那是一种更冷、更乾净的东西。
像枯萎的花。
又像打开旧棺木时吹出的第一缕风。
赫尔握紧了刀。
刀上的火重新亮起,却没有像面对那些变异了的怪物时那样躁动。
少女也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在他脑海里低声说:
“前面不对。”
赫尔看著正前方的黑暗。
“还有怪物?”
“不是。”
她的声音罕见地认真。
“我闻到了奥术的味道。”
赫尔微微皱眉。
“和那些东西一样?”
“不一样。”
少女望著通道尽头。
“更像……”
她停了一下。
红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点兴趣。
“死人的味道。”
死人的味道。
这句话从少女口中说出来时,赫尔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左轮重新装好,动作很轻。黄铜子弹一枚枚压进弹巢,发出细微的金属声。隨后他合上转轮,將枪握在左手,右手持刀。
弯刃军刀上的原质之火没有熄灭,只是被他压得很低,暗红色的火线贴著刀锋缓慢流动。火光照不到太远,前方的分叉口仍然黑得像被墨浸透。
赫尔侧耳听了一会儿。
水声。
滴答声。
远处某种东西拖拽地面的声音。
还有一股很淡的气息。
又冷,又干。
像枯叶碎成粉末,又像多年前封死的墓穴忽然打开。
“左边没有。”少女轻声说。
“右边?”
“有东西经过,但不是现在。”
赫尔的目光落在正前方。
“那就只能往前了。”
他说完,迈步进入那条通道。
这里比前面的路窄得多,砖墙几乎贴著肩膀,头顶的管道压得很低。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靴底踩过污水的轻响。刀上的火焰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影子被砖缝切碎,像跟在他身后的另一群人。
他没有走得太快。
狭窄的道路也走不快。
越往前,那股奥术气息越清晰。它和那些怪物的气息完全不同。怪物身上带来的东西是湿的、黏的、带著腐烂的甜腥;而此刻前方的气息,更像某种被风乾的死亡。
赫尔的眉头慢慢皱起。
“有人在前面。”他说。
“嗯。”
“活人?”
少女停顿了一下。
“至少不是你杀掉的那些东西。”
“这算好消息?”
“看对方想不想杀你。”
赫尔扯了下嘴角。
“那我猜不是好消息。”
话音刚落,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呼吸。
不在前面。
在右侧。
拐角阴影里。
赫尔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后退,而是把右肩向下一沉,弯刀斜斜抬起。
下一秒,黑暗里有刀光掠出。
那一刀极快。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威胁性的呼喝。刀刃从阴影中斩出,带著一层灰黑色的枯萎气息,直取赫尔颈侧。那气息所过之处,墙壁上渗出的水珠竟像被抽乾生命一样瞬间变浑,沿著砖面拖出一道死灰色痕跡。
鐺!
两把刀在狭窄的通道里撞上。
声音清脆得刺耳,震得墙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原质之火与枯萎之气在刀锋交接处狠狠咬在一起。
暗红的火焰向外一卷,灰黑的死气则像冷雾一样压上来。两股力量短暂僵持,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赫尔终於看清了袭击者。
一个女人。
黑髮,穿著没见过的军装制服,面容冷淡。
她年纪不大,二十岁上下,却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慌乱。那双眼睛很黑,也很稳,像深井里的水。她右手握著军刀,左手靠近腰间手枪,姿態乾净利落,不像街头打手,更像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但普通军人不会在刀上缠著死灵术。
赫尔看著她,挑了下眉。
“下水道里也有军队巡逻了?”
女人没有回答。
她手腕一转,军刀顺著赫尔刀背滑下,锋刃直切他的手指。
很快。
也很狠。
赫尔立刻收腕,弯刀反压,刀上的火焰猛地一亮,將那层枯萎气息逼开半寸。他左手的枪口同时抬起,却没有立刻扣动扳机。
女人的动作比他想像中更快。
她几乎在枪口抬起的同时向侧面贴墙滑开,军靴踩在湿滑的砖面上,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矮身贴近,刀锋从下方挑向他的肋侧。
赫尔向后退半步,风衣下摆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
灰黑色的枯萎气息擦过布料,那块布立刻变得脆硬,像老化了几十年一样碎开。
赫尔看了一眼破损的风衣。
“我刚补过。”
他声音不高,却明显带著不满。
对方仍旧不说话。
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斩向他的手腕。
赫尔收枪,身体向左侧一转,弯刀横架,借著对方刀势往外一拨。金属摩擦声在通道里拖出刺耳的长音。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赫尔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细小水珠。
他抬膝撞向她腹部。
女人没有硬接。
她的左手猛地按住赫尔膝盖,借力向后跃开,落地时军刀反握,刀尖向下,像隨时准备再次扑上来。
赫尔没有追。
他也不能追。
肋侧的伤口刚才被扯了一下,疼痛像一道细火沿著身体烧上来。他的左臂也还在渗血,虽然被少女强行止住,但並不代表没事。
这女人的刀很危险。
不只是锋利。
那股枯萎气息如果真正切进肉里,伤口恐怕不会像普通刀伤那样癒合。
“你是什么人?”赫尔问。
女人冷冷看著他。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先问的。”
“你从魘兽尸体堆里走出来,手上拿著带奥术的武器,还想让我先回答?”
赫尔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確实有点道理。
但他不喜欢有道理的人。
“它们想吃我。”他说,“我不太喜欢被吃。”
女人的眼神没有变化。
“你杀了它们。”
“观察力不错。”
“你为什么在这里?”
“散步。”
女人的刀锋微微抬起。
赫尔嘆了口气。
“你们军队的人都这么没有幽默感?”
“皇家警备队。”
赫尔的眼神微微一动。
皇家警备队。
这个名字在伦敦並不陌生。表面上,他们是服务於王室与政府的特殊执法机构,拥有高於普通警察的权限。下城区的人提起他们,通常不会有什么好语气。因为凡是需要皇家警备队出现的事,往往都意味著普通人会被赶开、封口,甚至直接消失。
雷蒙提起过。
白鯨里那些人提起过。
赫尔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那还真是麻烦。”
女人没有给他继续废话的机会。
她第三次出手。
这一次,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
刀锋没有直接砍向要害,而是连续三次短促变线。第一刀逼他的手腕,第二刀封住他的退路,第三刀才真正刺向胸口。灰黑色的枯萎气息隨著刀路拉出三道细线,像三条从坟土里伸出的蛇。
赫尔没有硬挡。
他向后退,退得很窄,几乎贴著墙壁滑行。第一刀擦过他的袖口,第二刀被弯刀斜斜拨开。第三刀刺来时,他忽然不退反进,刀身压住对方刀脊,左手枪口顶向她肩膀。
女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身体一旋,肩膀擦著枪口避开,同时军靴踢向赫尔的小腿。
砰!
枪响。
子弹打进墙壁,碎砖溅开。
赫尔的小腿被她踢中,身体重心一歪。女人趁势上前,刀锋再次逼近他的喉咙。
赫尔咬了咬牙,狂野之道残余的力量在血液里再次涌动。他强行稳住身体,右手弯刀上火焰一涨,直接用刀背撞开她的斩击。
火焰爆开的瞬间,女人也被逼退半步。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
下水道里安静了短短一息。
赫尔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女人也並非毫无消耗。她握刀的手极稳,但胸口起伏明显加快了一些。她的目光落在赫尔刀上的火焰,再移到他脸上的疤,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没有杀意。
至少,不是针对她的杀意。
更多的是不耐烦、警惕,以及某种压在更深处的疲惫。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因为这种眼神通常属於见过地狱,却懒得向別人解释的人。
赫尔也在看她。
这个女人的动作太乾净了。
每一刀都为杀人而存在,没有表演,没有犹豫。她的死灵术也很稳,不像那些半桶水的邪术师,把死亡当成嚇人的把戏。
“你叫什么?”赫尔问。
“问別人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来。”
她反问道。
赫尔点点头。
“赫尔·利斯。”
“阿蕾莎·维尔茨。”
阿蕾莎看著他,她没有隱瞒,对她来说她的名字並不重要,也没什么隱瞒的必要。
“黑潭的人?”
“不是。”
“你替黑潭做事。”
赫尔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消息也挺灵。”
“黑潭有几起命案跟你有关,我们看过伦敦警察局的档案。”
“我还挺出名。”
阿蕾莎没有被他的语气带偏。
“你为什么调查这里?”
赫尔本想隨口编一句。
但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嚎叫。
那声音很低,却不远。
像一只巨大的喉咙贴著下水道管壁发出震颤。声音里没有单纯的愤怒,也没有普通野兽的飢饿,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痛苦与怨毒。水面隨之轻轻颤动,墙壁上的霉灰被震落下来。
赫尔和阿蕾莎同时转头。
刀都没有放下。
只是注意力被迫从彼此身上分出了一部分。
又一声嚎叫传来。
这一次更近。
而且,在嚎叫之后,还有某种拖拽声。
沉重。
缓慢。
赫尔低声骂了一句。
“看来它们不想等我们打完。”
阿蕾莎的表情也沉了下去。
她能感受到那股气息。
比寻常魘兽更深。
也更污浊。
这不是单独一只感染者能够散发出的气味。那更像是许多噩梦被压缩在一起,发酵、腐烂,最后长成了某种更噁心的东西。
“你从哪里进来的?”她问。
“井盖。”
“你见过爆炸现场?”
“没有。”赫尔看了她一眼,“上面被你们的人堵得像国王要在码头过夜。”
“爆炸发生后,我追一个男孩进入这里。”
“男孩?”
赫尔皱眉。
“多大?”
“十岁左右。衣服破旧,熟悉路线,像故意引我下来。”
赫尔的眼神沉了一点。
他想到墙上的天使涂鸦,想到那些跪在污水里祈祷的人,想到霍利从某间小教堂出来过的传闻。
阿蕾莎看他。
“你知道什么?”
“我在查一种药。”
“天使之吻?”
赫尔微微挑眉。
“看来你也知道。”
“码头的几具尸体上有类似症状。”阿蕾莎道,“但仓库被清理得太乾净。连死灵残留都被抹掉了。”
“死灵残留?”赫尔看了她一眼,“你还兼职招魂?”
阿蕾莎冷冷道:“你还想继续浪费时间?”
赫尔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刀仍然握著。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深处再次传来低吼。
这一次,不止一个声音。
更像是许多声音混在一起。
赫尔脸上的轻佻慢慢退去。
他把左轮重新握紧,又检查了一下弹巢。还剩四发。弯刀上的火焰被他压低,免得在黑暗里过早暴露两人的位置。
阿蕾莎也收回刀势,將枯萎咒刃维持在最低限度。灰黑色的气息贴在刀锋上,像一层薄薄的死雾。
两人站在分叉口前。
刚才还刀锋相向。
现在却不得不面向同一片黑暗。
这並不代表信任。
只是因为黑暗里那个东西,明显比对方更该被砍。
赫尔偏头看了她一眼。
“临时休战?”
阿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刀上的火。
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火焰杀死的魘兽残痕。
片刻后,她说:
“在確认你不是敌人之前,只是延后处理。”
“真亲切。”
“少废话。”
赫尔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两人同时向前迈步。
白色的奥术光团悬在阿蕾莎肩前,微弱却稳定。赫尔刀上的暗红火焰则在另一侧低低燃烧,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一白一红。
一冷一热。
两道光在下水道的黑暗中向前推进。
更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嚎叫再次响起。
这一次,赫尔听清了。
那声音里夹杂著几个模糊的词。
像无数张腐烂的嘴同时在喊——
“门……”
“天使……”
“开门……”
阿蕾莎停了一瞬。
赫尔也停了一瞬。
隨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继续走向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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