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走在右侧,弯刃军刀垂在身前,暗红色的原质之火贴著刀锋游动,像一条被压低声音的蛇。阿蕾莎走在左侧,白色的奥术光团悬在她肩前,光芒微弱,却稳定得近乎冰冷。
两道光交错著,把湿漉漉的砖墙照出一片又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们没有並肩走得太近。
中间始终隔著一段距离。
那不是陌生人之间的距离,而是两个隨时可能再次互相拔刀的人之间的距离。
下水道深处传来的祷告声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模糊的低语,像风从墙缝里钻出来。可隨著他们继续前进,那声音开始有了节奏,一句又一句,压低、重复、绵延不绝。
“天使……”
“门……”
“请带我们过去……”
“亲吻即是钥匙……”
这些声音並不大,却让人难受。它们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像是从整座地下空间的墙壁、水渠、管道里一层层渗出来。赫尔听得越久,越觉得那些声音像细小的虫子,试图从耳朵爬进脑子里。
他皱了皱眉。
“你们皇家警备队平时会处理这种东西?”
阿蕾莎没有看他。
“会。”
“听起来待遇不错。”
“没有人会把这叫待遇。”
“我以为你们这些穿制服的人都喜欢把麻烦叫成职责。”
阿蕾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如果想用废话掩盖紧张,可以小声一点。”
赫尔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聊天。”
她没有再回答。
赫尔也没继续。
他能感觉到阿蕾莎的警惕。她警惕的不只是前方的东西,也包括他。她的刀虽然垂著,但手腕的位置始终保持在最適合出刀的角度。她走路时几乎没有多余声音,每一步都踩在不容易打滑的位置。
这不是第一次下到这种地方的人。
更不是第一次杀人的人。
祷告声中,忽然混进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赫尔停下脚步。
阿蕾莎也同时停住。
白光往前飘了一点,照亮了右侧墙根下的一个人影。
那是个男人。
衣服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本样子,身体蜷缩在污水边,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胸口。他还没有完全变成魘兽,但变异已经开始了。黑色斑点从他的脖颈蔓延到半张脸,血管在皮肤下发黑鼓起,像一条条钻错地方的虫。
他的嘴唇不停颤抖,牙齿时不时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使……”
他嘶哑地念著。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赫尔靠近半步。
男人像是察觉到有人,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没有完全变成血红。
里面还有人类的恐惧。
他看著赫尔,又看向阿蕾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声音:
“救……救我……”
阿蕾莎的刀抬了起来。
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赫尔伸手挡住她。
“等等。”
阿蕾莎看向他,眼神一瞬间冷下来。
“让开。”
“他还没变成怪物。”
“快了。”
“那就还不是。”
男人蜷缩在地上,身体抽搐得越来越剧烈。他的指甲开始发黑,抓在胸口,把皮肤挠出几道血痕。他像是想哭,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阿蕾莎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比刚才更冷。
“深渊感染不可逆。黑斑扩散到面部,牙齿和骨骼开始异化,说明灵魂已经被侵蚀。他很快会失去神智。”
赫尔没有移开手。
“你说『很快』。”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秒。”
“那现在他还是人。”
阿蕾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似乎终於明白,他不是不懂,而是故意不接受。
“你以为这样是在救他?”
“至少不是现在杀了他。”
“等他变成魘兽以后,他会扑向第一个靠近的人。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也许是前面那些还活著的癮君子。”她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现在的犹豫,会让更多人死。”
赫尔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杀得很顺手。”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吗?”赫尔看著她,“那你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死?”
阿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地上的男人似乎听懂了“死”这个字,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抓赫尔的裤脚,却又在半途中无力地落进污水里。
“我……不想……”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我不想……”
赫尔看著他。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点惯常的嘲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压得很深的阴影。
阿蕾莎也看见了。
她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仁慈。
不是天真。
而是某个人曾经站在类似的位置上,却什么都没能阻止。
她仍然没有放下刀。
“你会后悔的。”她说。
“那就等他变了再说。”
“你很固执。”
“你也一样。”
两人僵在原地。
白光和暗红火焰在他们之间摇晃,地上的男人喘息越来越急,喉咙里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形。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哗啦”一声。
像有人踩进了水里。
很轻,却足够清楚。
阿蕾莎的目光瞬间转向前方。
赫尔也看过去。
黑暗深处,一个瘦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小男孩。
阿蕾莎不再犹豫,立刻收刀。
“他在前面。”
赫尔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
男人仍然在抽搐,但暂时还没有扑上来。
“走吧。”阿蕾莎冷声道。
赫尔没有立刻动。
阿蕾莎看著他。
“你要留在这里等他变成怪物?”
赫尔沉默了一秒,最终转身。
两人重新向前追去。
身后,那个男人仍在喃喃:
“门……”
“別关上……”
“別留下我……”
声音越来越远。
也越来越不像人。
——
他们追著那个小男孩的脚步声往前。
下水道的结构开始变化。
砖墙逐渐被粗糙的混凝土取代,原本狭窄的管道向两侧扩开,头顶出现了未完工的钢樑与支架。地面不再全是污水,而是混杂著碎石、铁轨、木板和一段段被废弃的施工材料。
这里像是某个尚未完成的地下工程。
也许是新地铁站预留的施工空间。
也许是某条被中途放弃的隧道。
伦敦的地下永远不缺这样的地方。上面的人不断向前扩张,下面则留下无数未完成的骨架,像城市长错方向的肋骨。
光亮从前方传来。
最开始只是很淡的一线。
越往前,越明显。
祷告声也越来越大。
不再是零散的低语,而是成百上千句声音叠在一起,形成某种令人窒息的浪潮。那些声音並不整齐,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哭著念,有人笑著念,可它们最终都匯入同一个节奏。
“天使……”
“开门……”
“请赐予我们新的世界……”
赫尔的胃部泛起一阵不適。
不是生理上的。
而是精神上的。
这些声音让他想起海边的潮水。
是那种夜晚中黑色的潮水。
每一句祷告都是一只手,试图把人往下拖。
阿蕾莎的脸色也並不好看。她的眉头微微皱著,白光被她压得更暗,几乎只剩一层贴在指尖的微亮。
“別看太久。”她低声说。
“看什么?”
“前面的东西。”
赫尔偏头看她。
“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越多人相信某种幻觉,幻觉就越接近现实。”
赫尔听懂了。
这里的祷告不是单纯的祷告。
它们在餵养什么。
两人放慢脚步,贴著阴影靠近。
前方的空间彻底展开。
那是一片极大的地下空地。
比赫尔想像中大得多。
穹顶很高,钢樑纵横交错,巨大的支柱从地面撑到上方,像一座未完成的地下教堂。四周堆满货箱、施工木架、铁轨和水泥袋。煤油灯掛在支架上,一盏接一盏,將整个空间照得昏黄摇晃。
更刺眼的是那些新式白炽灯。
电线从临时搭建的木桿上垂下来,灯泡发出苍白的光,与煤油灯的黄光混在一起,让整片空地显得既现代又邪异。
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尊白色天使雕像。
它很高。
至少有三个人那么高。
雕像的面孔被垂落的白布遮住,看不清五官。它张开双翼,双手托在胸前,掌心之间像是捧著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灯光从不同方向打在它身上,让白色石膏表面泛出一种不自然的光。
那不是圣洁的光。
更像停尸房里的苍白。
雕像周围,数十名教徒跪在地上。
有男有女。
有衣衫破烂的码头工人,有製造工厂的工人,还有几个看上去像学生的年轻人。他们低著头,双手合十,跟隨高台方向传来的声音一遍遍祷告。
在更远处,有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木板粗糙,搭得很急,却被装饰上了白布和某种圣杯形状的徽记。几个人站在台上,正在对著下方信徒讲话。
赫尔和阿蕾莎藏在一排货箱后。
赫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阿蕾莎已经低声念咒。
灰黑色的死灵气息从她指尖扩散,轻轻覆在两人周围。
那感觉很糟。
像一层湿冷的死人布盖在皮肤上。
赫尔皱眉。
“这什么?”
“遮蔽活人气息。”
“你能不能用点不那么晦气的东西?”
“不能。”
“你们皇家警备队真会招待人。”
阿蕾莎没理他,只是压低声音道:“別离开范围。”
赫尔靠在货箱后,鼻尖忽然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
很淡。
但他今天已经闻过太多次。
甜腻。
发冷。
像廉价香粉混著某种腐败的东西。
他伸手按在货箱边缘,轻轻撬开一条缝。
里面铺著木屑。
木屑之间,是一层层白色小药丸,用油纸包好,码得整整齐齐。
赫尔的眼神沉下去。
“天使之吻。”
少女出现在他身侧,红色眼睛看著那些货箱。
“这里全都是。”
赫尔没有说话。
他看向周围。
一箱。
两箱。
十箱。
几十箱。
整片空地的边缘,几乎堆满了同样的货箱。它们被普通码头货物、施工材料和煤油桶掩盖著,像只是暂存在这里的杂物。
但赫尔知道不是。
这里至少有几百箱。
足够把半个伦敦下城区拖进梦里。
阿蕾莎也看见了,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冷。
赫尔的目光落在货箱侧面。
那里印著一个白色图案。
圣杯。
简单,乾净,却格外醒目。
杯口上方还画著一对展开的翅膀。
赫尔盯著那个图案。
“白色圣杯。”
阿蕾莎没有接话,只是也將图案记在眼里。
两人沿著货箱之间的缝隙继续靠近高台。
祷告声越来越响。
赫尔几乎能听见那些人的牙齿碰撞、喉咙震动、指甲扣进木板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他心里越来越烦躁,仿佛有人在一遍遍敲他的骨头。
直到他们靠近到足够看清高台上的人。
赫尔停住了。
台上站著三个人。
最前面的人戴著一张铁面具。
面具覆盖整张脸,只露出眼睛的位置。铁面表面刻著一个清晰的图案——爱尔兰竖琴。那图案被涂成深绿色,在灯光下显得阴冷而刺眼。
第二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独眼。
右眼明亮,左眼罩著旧眼罩。
衣服乾净,姿態懒散,手指间还捏著一副扑克牌。
戈尔韦伯爵。
赫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真巧。”少女轻声说。
“我討厌巧合。”
第三个人跪在他们面前。
肩膀发抖,头低得很深,像某种等待赦免的罪人。
赫尔一眼就认出了他。
霍利。
那个瘦弱邋遢、欠了一身债、早晨刚从他手里拿走八先令的混帐。
他的左手缠著脏布,缺失的无名指让那只手看起来更加畸形。他跪在那里,脊背弯曲,像终於找到一个可以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地方。
赫尔盯著他。
眼神慢慢冷下来。
阿蕾莎察觉到他的变化,低声问:
“有你认识的人?”
赫尔没有回答。
高台上,戴铁面具的人张开双臂。
祷告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信徒都抬起头。
铁面具后的声音被刻意放大,低沉、激昂,带著演讲者特有的煽动力。
“诸位同志。”
“诸位兄弟。”
“诸位即將醒来的灵魂。”
他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迴荡,撞上钢樑,又落回每一个跪拜者的头顶。
“今天,我们欢迎一位新的同志加入。”
他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霍利。
“霍利·马登。”
“一个被虚偽的日不落帝国拋弃的人。”
“一个被贵族、警察、银行和工厂主踩在脚下的人。”
“今天,他选择了不再跪在那该死的英格兰人面前。”
“而是跪在真正会回应我们的天使面前。”
人群开始低声骚动。
霍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狂热。
“我愿意……”他颤声说,“我愿意加入革命。”
铁面人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
“欢迎你,成为爱尔兰独立党的新同志。”
底下响起一片压低的欢呼。
“革命!”
“天使!”
“开门!”
赫尔的手慢慢握紧刀柄。
戈尔韦伯爵坐在一旁,像看戏一样轻轻洗著牌,脸上甚至还带著一点不耐烦的笑。
铁面人再次抬起双手。
所有声音安静下来。
“计划已经开始了。”
他说。
“码头的同志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他们製造了骚动。”
“他们让国王与首席大臣离开码头。”
“他们让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帝国蛀虫,登上了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船。”
赫尔和阿蕾莎同时看向彼此。
一瞬间,两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铁面人的声音继续在地下迴荡。
“而现在——”
“潜伏在军舰上的同志们,將做好殉教的准备。”
“他们的牺牲,会点燃伦敦。”
“他们的鲜血,会洗净帝国的谎言。”
台下信徒的呼吸变得急促。
有人开始哭。
有人在笑。
有人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铁面人指向四周那些幽深的地下通道。
“至於你们。”
“你们將从这里出发。”
“沿著伦敦的地下脉络,前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白厅。”
“威斯敏斯特宫。”
“金融城。”
“国王十字车站。”
“伦敦桥。”
“梅菲尔。”
“让他们知道,伦敦不是属於国王的。”
“不是属於贵族的。”
“不是属於那些坐在议会里,靠我们的血肉维持荣光的人的。”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伦敦会变成火海。”
“而天使大人——”
他转身,朝那尊白色天使雕像张开双臂。
“会支持我们的革命!”
下一瞬。
整个地下空间爆发出整齐而狂热的呼喊。
“天使!”
“革命!”
“开门!”
“开门!”
“开门!”
赫尔藏在货箱阴影后,脸上再没有半分笑意。
阿蕾莎的手已经握紧了军刀。
而高台上,霍利跪在铁面人脚边,像终於找到了归宿一样,泪流满面地跟著所有人一起高喊: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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