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莎的脸色早已经变的苍白。
不是普通的震惊,而是某种更深、更危险的东西突然击穿了她所有的冷静。她看著高台上的铁面人,又看向那些仍旧跪伏在地、狂热高呼的信徒,脑中几乎在同一时间拼出了完整的图案。
仓库爆炸不是目的。
那不是刺杀现场,也不是他们真正的行动核心。
那只是一个信號。
一个足够响、足够乱、足够让整个西印度码头的军队、警察、圆桌议会和皇家警备力量全部按照既定流程行动的信號。
他们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是让国王和首相离开码头,登上那艘被认为最安全、最不可能受到袭击的皇家军舰。
玛丽女王號。
阿蕾莎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冷。
那艘军舰上有国王,有王后,有首相,有隨行官员,还有刚刚被送回伦敦的克罗伊登公爵的棺木。军舰会顺著泰晤士河驶向威斯敏斯特,沿途经过伦敦最敏感、最核心的政治区域。
如果船上真的有人潜伏。
如果所谓的“殉教”不是普通的刺杀,而是炸药、毒气、梦魘仪式……
她强迫自己停止继续想下去。
不能想。
越想,身体就越容易先於判断行动。
可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军刀,指节绷得发白。胸腔里的心跳变得极重,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她几乎本能地想衝出去,杀穿这些人,抓住铁面人,逼问出船上到底有什么。
她向前迈了半步。
下一瞬,赫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
大到阿蕾莎几乎以为他要攻击她。
她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刀。
赫尔没有鬆手。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衝出去,什么都问不到。”
“放手。”
“你会被他们淹死在人堆里。”赫尔看著她,语气罕见地没有一点玩笑,“然后那个戴铁皮的傢伙会从后门走掉。等你杀完这群疯子,船已经开到威斯敏斯特了。”
阿蕾莎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知道,不代表容易接受。
高台上的铁面人仍在演讲,台下那些信徒的祷告声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声“开门”都像在她神经上刮过。时间正在流走,而她必须在衝动和有效之间做选择。
赫尔鬆开她的手腕,视线却始终盯著高台。
“抓领头的。”他说,“活的。”
阿蕾莎看向他。
赫尔的眼神很沉。
他没有看霍利,也没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教徒。他的视线锁在铁面人身上,像野兽盯住了猎物的喉咙。
“那傢伙知道船上有什么。”
阿蕾莎沉默了一瞬,然后压下呼吸。
“你有办法靠近?”
“有。”
“什么办法?”
赫尔看了她一眼。
“我跳上去。”
阿蕾莎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眼神里清楚地写著:这就是你的办法?
赫尔扯了下嘴角。
“你们皇家警备队行动前还要写申请吗?”
“不需要。”阿蕾莎冷冷道,“但通常不会把鲁莽当计划。”
“那你负责优雅。”
他说完,身体已经压低。
两人借著货箱之间的阴影继续向前移动。阿蕾莎维持著死灵遮蔽,灰黑色的气息像一层薄纱覆盖在他们身上,將他们活人的呼吸、心跳和体温儘可能藏进周围混乱的死亡气味里。
他们离高台越来越近。
货箱堆积得很杂,有些盖著防水帆布,有些半开著,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白色药丸。煤油灯的光从箱缝间洒进来,在两人脸上划出断断续续的亮线。
赫尔能听见台上戈尔韦伯爵洗牌的声音。
一张压过一张。
轻快、稳定。
那个独眼男人即使坐在高台上,也像坐在赌场牌桌旁。他似乎並没有参与铁面人的狂热演说,只是低头整理著手里的扑克牌,偶尔抬眼扫过台下信徒,嘴角掛著一点无聊的笑。
但赫尔没有因此放鬆。
真正危险的人,往往不会把危险写在脸上。
他们靠到高台侧后方时,铁面人的演说刚刚进入尾声。
“今晚之后,帝国会记住我们的名字。”
“今晚之后,伦敦会看见真正的光。”
“今晚之后——”
赫尔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狂野之道在他体內骤然点燃。
不是火焰,而是血肉本身被以太狠狠推动的感觉。肌肉收紧,骨骼发出细微的震动,心跳像战鼓一样压进耳膜。地面、距离、高台边缘、铁面人的站位、戈尔韦伯爵的手、霍利跪伏的位置——所有细节在一瞬间被他切割成可以利用的线。
下一刻,他踩上货箱边缘。
木板在脚下轻轻一沉。
然后整个人弹了出去。
像一道从阴影里射出的暗红色箭矢。
台下的信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火光掠过。赫尔已经越过高台边缘,弯刃军刀在半空中出鞘,原质之火沿著刀身猛然亮起,直取铁面人的咽喉。
他不是要杀他。
刀锋的角度很刁,真正目標是铁面人的肩颈连接处。只要这一刀落下,赫尔能在不致命的情况下废掉对方行动力,再用刀抵住喉咙逼问。
很简单。
也很快。
但刀锋没有落到铁面人身上。
高台一侧,戈尔韦伯爵抬起了手杖。
那根看似装饰用的黑色手杖在他掌心轻轻一旋,杖身內部传来极细的金属滑音。下一瞬,一截细长的剑刃从杖中弹出,银光一闪,精准地横在赫尔的刀路上。
鐺!
火星炸开。
弯刀与杖剑相撞,声音清亮得几乎盖过了台下的祷告。
赫尔落地时脚下木板狠狠一震,高台上的白布被气流掀起。戈尔韦伯爵仍旧坐在椅子上,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独眼里终於有了真正的惊讶。
“利斯先生。”
他手中杖剑架住燃火的弯刀,嘴角慢慢扬起。
“我没想到你能从下面那些同志手里活著走到这里。”
赫尔压著刀,火焰沿著两把武器交接处舔上去,却被对方剑刃上一层极淡的冷光挡住。
“我也没想到你除了出千,还会耍剑。”
“人总得有点爱好。”
戈尔韦伯爵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稳。那柄杖剑比普通军刀细得多,剑身修长,带著一种贵族决斗用剑的优雅。可赫尔能感觉到,对方握剑的手很稳,绝不是只会在赌场里嚇唬人的花架子。
“早知道你这么难缠,”戈尔韦伯爵嘆了口气,“我就该在赌场里解决掉你。”
“你可以现在试试。”
“我正有此意。”
两人同时发力。
刀剑分开,又在下一瞬重新撞上。
火焰一闪,银光斜切。
高台上的信徒们终於反应过来,尖叫声和怒吼声骤然爆发。有人站起身,有人拔出藏在衣服里的短刀,还有人像受到惊嚇的野兽一样向后退。
阿蕾莎也动了。
她从高台侧面翻身而上,军刀出鞘,灰黑色的枯萎气息贴著刀锋蔓延。两个试图冲向赫尔的教徒刚扑上来,她一刀斩过第一个人的手腕,反手用刀柄砸中第二个人的喉咙。
乾净。
迅速。
没有多余动作。
铁面人向后退了一步。
面具后的眼睛扫过赫尔,又扫过阿蕾莎。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短暂的不悦,像有人弄脏了他预先安排好的舞台。
他的声音从铁面具下传出,因金属阻隔而显得低沉而空洞。
“没想到这里也能溜进老鼠。”
赫尔想越过戈尔韦伯爵逼近他,但戈尔韦伯爵的剑像一条细而毒的蛇,每一次都准確封住他的前路。赫尔的刀更重,火也更强,可对方根本不和他硬碰,剑尖总是在最麻烦的位置出现,逼得赫尔不得不调整步伐。
铁面人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向戈尔韦伯爵。
“处理掉他们。”
戈尔韦伯爵微微欠身。
动作竟然带著几分真正的恭敬。
“遵命,公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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