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落下时,赫尔的眼神猛地一变。
公爵?
阿蕾莎也听见了。
她的刀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目光立刻转向铁面人。可铁面人已经伸手抓住了霍利的肩膀,將那个神智不清、满脸狂热的男人从地上拖起来。
霍利的眼睛涣散,嘴角掛著不正常的笑。
“天使……”他喃喃道,“门要开了……”
铁面人把他推向高台后方。
那里原本掛著一块白布,此刻白布被掀开,露出一扇铁门。门上同样印著白色圣杯的图案,只是比货箱上的更复杂,杯口上方的翅膀延伸成了类似眼睛的形状。
铁面人站在门前,忽然提高声音。
“诸位同志!”
他的声音重新压过混乱。
台下那些惊慌的信徒像被某种力量重新拉住,纷纷抬头看向他。
“计划提前!”
“带上你们的圣吻,沿著预定路线出发!”
“让伦敦看见火!”
“让帝国听见我们的声音!”
“为了自由——”
台下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
隨后狂热像火油一样被点燃。
“为了自由!”
“为了天使!”
“为了开门!”
信徒们开始行动。
有人扑向货箱,有人点燃煤油灯旁的引线,有人从地上抱起成包的天使之吻,冲向四周不同的通道。整个地下空地瞬间从祷告场变成了战场前的蜂巢。
阿蕾莎想追铁面人。
但三个教徒挡在她面前。
她的眼神冷到极致,军刀一闪,枯萎之气切开第一个人的肩膀。对方还没来得及惨叫,身体就像被抽乾了力气一样倒下。第二个人举枪,阿蕾莎侧身避过,枪声在地下空间炸响,子弹打碎了一盏白炽灯,玻璃碎片像雨一样洒落。
赫尔听见枪响,余光扫到阿蕾莎被拖住,心里骂了一声。
可他自己也脱不开身。
戈尔韦伯爵已经完全站起来,杖剑如同银色毒针,一次次刺向赫尔的手腕、眼睛、喉咙和肋侧。每一剑都不重,却逼得赫尔不得不防。
“公爵大人?你们爱尔兰人都喜欢给自己封爵位吗?”赫尔挡下一剑,冷冷问。
戈尔韦伯爵笑了笑。
“你耳朵不错。”
“他是谁?”
“我以为你会先问霍利为什么在这里。”
赫尔的眼神更冷。
戈尔韦伯爵的笑意扩大了一点。
“看来你也不是真的关心他。”
下一剑骤然加快。
赫尔侧头,剑尖擦过他的脸,带起一道浅浅血线。他反手一刀斩向戈尔韦伯爵腰侧,却被对方轻巧后退避开。
铁门那边,铁面人已经带著霍利退了进去。
门正在缓缓合上。
赫尔眼神一沉。
他猛地催动狂野之道,肌肉力量瞬间爆发,整个人向前压去。弯刀带著暗红火焰狠狠劈向戈尔韦伯爵,逼得对方第一次真正后撤。
可也只是后撤。
戈尔韦伯爵用杖剑卸开刀势,借力旋身,重新挡在他面前。
“別急。”独眼男人笑道,“今天还长得很。”
铁门在他们身后发出沉重的闭合声。
砰。
最后一线缝隙消失。
铁面人与霍利的身影,被彻底吞进门后的黑暗里。
铁门闭合的声音,在赫尔耳中沉得像一块墓碑落下。
霍利被带走了。
铁面人也消失了。
而戈尔韦伯爵仍然挡在他面前,独眼里带著那种让人厌烦的笑意,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牌桌上的一次小小换注。
赫尔握紧弯刀。
火焰沿著刀刃缓慢流动,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刀疤照得更深。
“让开。”
他说。
戈尔韦伯爵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杖剑。
细长的剑刃在灯光下泛出银白色的冷光,像一根贵族用来决斗的玩具。可赫尔知道,那东西一点也不好玩。刚才短短几次交锋,已经足够说明这个独眼男人的剑术远比他的外表更危险。
“你这个人真无趣。”戈尔韦伯爵说,“赌场里也是这样,地下也是这样。总急著把牌桌掀了。”
“我不喜欢作弊的人。”
“那你一定活得很辛苦。”
戈尔韦伯爵笑了笑。
下一瞬,他手里的杖剑变了。
一缕黑气从剑柄处渗出,像腐烂的墨汁顺著剑身爬行。原本明亮纤细的剑刃被一层污浊的暗色覆盖,那黑气並不稳定,仿佛许多细小的虫子纠缠在一起,贴著剑身蠕动。
赫尔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股气息他太熟了。
湿冷。
腐败。
带著梦魘侵蚀灵魂之后留下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和魘兽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纯。
“你也吃了那东西?”赫尔问。
戈尔韦伯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你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利斯先生。”
“那我换个问法。”
赫尔把刀抬起来。
“你还是人吗?”
戈尔韦伯爵的笑容没有消失。
但那只独眼深处,有某种阴冷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在伦敦,”他说,“人这个身份,並不值钱。”
话音刚落,他出剑了。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那不是普通剑术能够达到的速度。杖剑刺出时,黑气沿著剑锋拖出一道细长残影,像一根从深渊里伸出的毒刺,直取赫尔的喉咙。
赫尔侧身避开。
剑锋擦过他衣领,没碰到皮肤,可那股黑气掠过的瞬间,他颈侧仍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像被死人的指甲轻轻颳了一下。
他反手一刀斩回。
原质之火猛然亮起。
戈尔韦伯爵没有硬接,脚步轻巧后撤,杖剑从下方挑起,准確地点在弯刀刀脊上。
鐺!
火星迸开。
黑气与火焰碰撞,发出细微的嘶响。
像冷水泼进烧红的铁。
赫尔压刀向前,想用力量破开对方的剑路。戈尔韦伯爵却像一片被风推著走的纸,身体微微一转,避开正面压制,剑锋绕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反刺赫尔的肋侧伤口。
这一下又快又毒。
赫尔只能收势横挡。
伤口被动作牵扯,疼得他眼角微微抽动。
戈尔韦伯爵当然看见了。
“左臂受伤,肋侧有伤。”他轻声说,“你刚才在下面打得很辛苦吧?”
赫尔抬眼看他。
“你废话比剑多。”
“这是绅士的礼节。”
“那我討厌绅士。”
赫尔猛地踏前一步,狂野之道再次在体內燃起。他的速度骤然拔高,整个人像一头贴地扑出的狼,弯刀带著火焰横斩戈尔韦伯爵腰侧。
这一刀很重。
戈尔韦伯爵第一次没有完全避开。
杖剑被迫横架。
火焰压在黑气上,两股力量在高台上爆开。脚下木板承受不住衝击,发出咔嚓一声裂响。戈尔韦伯爵被逼退半步,独眼里的笑意终於淡了一些。
赫尔没有给他喘息机会。
第二刀紧跟而上。
斜斩。
下劈。
横切。
他的刀法不像阿蕾莎那样乾净精確,也不像戈尔韦伯爵那样优雅。赫尔的刀更野,更直接,更像在街巷、码头、死人堆里打磨出来的东西。
每一刀都奔著结束战斗去。
每一下都逼人不得不认真。
戈尔韦伯爵被连压三步,靴跟踩碎一盏倒在高台上的煤油灯。灯油流出,被赫尔刀上的火星点燃,火焰沿著木板迅速铺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火光,忽然笑了。
“你很適合把事情搞砸。”
赫尔冷冷道:“我也很適合砍人。”
“確实。”
戈尔韦伯爵说完,剑势骤变。
他不再一味闪避,而是主动贴近。细长杖剑像一条黑色毒蛇,从赫尔刀势缝隙里钻进来。剑尖一次次点向赫尔的手腕、眼角、喉结,每一击都轻,却都足够致命。
赫尔的刀更重,但他也没有取得什么优势。
他必须不断调整步伐。
可高台空间有限。
身后是铁门。
侧面是燃起的火。
下方,则是已经彻底失控的信徒。
——
台下,混乱变成了一场盛宴。
铁面人离开前那句“计划提前”,像一根点燃的引线。信徒们疯了一样扑向货箱,撬开木盖,抓出里面一包包白色药丸。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著药丸,像捧著圣餐。
有人哭著吞下去。
有人一把又一把往嘴里塞,嘴角流出白沫,还在含糊不清地念著“天使”。
阿蕾莎站在高台下方,脸色冷得近乎苍白。
她原本想上去支援赫尔。
可是下一刻,第一声惨叫响起。
一个瘦小的男人吞下药丸后,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四肢抽搐,眼睛翻白。他没有变成魘兽,只是躺在地上,嘴里不断涌出泡沫,身体像被某个看不见的梦困住一样不停颤动。
另一个女人则完全不同。
她的皮肤迅速变红。
不是发烧那种红,而是像血液被火烧开,从皮肤底下往外顶。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体一节一节地膨胀,血管像黑色绳索一样爬满脖子。
隨后,她炸开了。
不是整个身体爆裂,而是皮肤大片撕开,黑红色的血雾喷在附近几个信徒脸上。那些人却没有躲,反而像受到赐福一样把血抹在自己脸上,笑得涕泪横流。
阿蕾莎的胃部轻轻一沉。
然后,真正的变异开始了。
五个。
十个。
二十个。
越来越多信徒倒在地上,身体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尖牙从牙床里挤出来,手指裂开,长出黑色爪甲。有人背后鼓起畸形的肉瘤,有人脊椎弯折,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
祷告声变成惨叫。
惨叫又变成嘶吼。
最后,嘶吼连成一片。
至少五十只魘兽。
它们在灯光与火焰之间抬起头,红色的眼睛齐齐转向活人。
其中最近的三只,看见了阿蕾莎。
阿蕾莎缓缓拔刀。
她的手很稳。
即使眼前出现的是一整片正在变异的怪物,她的手依旧没有颤。
这不是因为她没有恐惧。
而是恐惧对她来说,从来排在行动之后。
灰黑色的枯萎气息顺著军刀爬升。
刀锋变暗。
像被死亡亲吻过。
第一只魘兽扑上来。
它的腿还没有完全变形,奔跑姿態歪斜,却快得惊人。阿蕾莎没有后退,左脚向前半步,身体微微侧过,避开它伸来的爪子。
刀光一闪。
她斩断了它的右臂。
枯萎之力沿著伤口迅速蔓延,魘兽的整条手臂在半空中还未落地,就像枯枝一样萎缩发黑。阿蕾莎反手补刀,刀尖从它下頜刺入,贯穿头骨。
第一只倒下。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
阿蕾莎拔刀,转身,军靴踩住地上一块碎木板。借著旋身的力道,她一刀切开魘兽腹部。那东西没有立刻死,拖著流出的內臟还想咬她的小腿。
阿蕾莎没有低头。
手枪已经出现在左手。
砰!
子弹打进它眼眶。
它向后倒下,身体还在抽搐,伤口处的枯萎气息迅速扩散,最后彻底不动。
第三只几乎同时杀到。
这只变异得更彻底,背脊高高隆起,嘴裂到耳根,满口尖牙带著黏液。它没有从正面扑,而是贴地滑行,试图咬断阿蕾莎的脚踝。
阿蕾莎脚尖一点,轻轻跃起。
裙摆与军装下摆在空中短暂扬起。
下一瞬,她落在魘兽背上。
军刀向下。
刺穿脊椎。
枯萎之力像毒素一样灌入,那只魘兽的四肢立刻失控抽搐,爪子在木板上抓出一道道深痕。
三只魘兽,在不到十秒里倒下。
可阿蕾莎没有一点轻鬆。
因为更多的红眼转向了她。
黑暗里,货箱间,雕像脚下,祷告人群的残骸之中,一只又一只魘兽站了起来。
有些还穿著刚才的衣服。
有些脸上还残留著泪水。
有些嘴里甚至还在含糊地念:
“天使……”
“门……”
“开……”
然后,它们扑了上来。
阿蕾莎后退一步,把自己背靠在一排货箱前。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位置。
至少不用被完全包围。
白炽灯在头顶摇晃,火光在地面蔓延,货箱里的天使之吻被人踢得到处都是。药丸滚进血里,白得刺眼,又很快被踩碎成粉。
她抬刀。
呼吸放缓。
第一波魘兽撞上来。
阿蕾莎迎上去。
刀锋划过空气,带著灰黑色的残影。她的剑术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次出刀都短、准、狠。削腕、断喉、刺眼、贯心。她不追求大开大合,只追求让敌人在最短时间失去行动能力。
可魘兽太多。
杀掉一只,马上又有两只扑上来。
她一刀斩开一只魘兽的喉咙,另一只已经扑到面前,爪子擦过她肩甲,在军装上撕出三道裂口。阿蕾莎反手用枪托砸断它的鼻骨,再一脚踹开。
还没等她补刀,第三只从侧面撞来。
她被撞得后退半步,后背砸在货箱上。
箱子晃动,里面的药丸发出沙沙声。
她咬住牙,没有让自己失去平衡。
军刀斜斩,切开那只魘兽的半边脸。
黑血溅在她脸颊上。
滚烫。
腥臭。
阿蕾莎连眼睛都没有眨。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旦退,就没人能够阻止这些魘兽,若是它们出去,而整座伦敦都会变成猎场。
高台上,赫尔和戈尔韦伯爵仍在缠斗。
火焰与黑气不断碰撞,刀剑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赫尔几次试图突破,戈尔韦伯爵都以极其阴毒的剑路將他逼回。两人的影子在高台火光里交错,像两只困在燃烧舞台上的野兽。
阿蕾莎没有时间看他们。
又一只魘兽扑到眼前。
她抬枪。
砰。
空响。
子弹用尽。
她立刻把手枪反握,当作短棍砸向魘兽眼窝,同时军刀横扫,砍断它伸来的手臂。对方的尖牙擦过她小臂,留下一道细长血口。
疼痛传来。
她没有管。
她用肩膀撞开尸体,继续出刀。
枯萎之力不断消耗著她的体力。
每斩杀一只魘兽,她都能感觉到体內那股冷意更深一分。死灵术不是无代价的力量,它会回应死亡,也会把施术者一点点拖向死亡的边缘。
她的呼吸终於变重。
眼前的魘兽却还有很多。
太多了。
货箱前、雕像下、通道口,到处都是红色的眼睛。
阿蕾莎再次握紧军刀。
她的手套已经被血浸湿,刀柄也变得滑腻。她用力收紧手指,让自己不至於脱手。
一只魘兽发出嚎叫。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所有怪物像受到某种无形命令,同时向她压来。
阿蕾莎站在货箱前。
身后是成百上千箱天使之吻。
前方是逐渐逼近的魘兽群。
她抬起刀,灰黑色的枯萎气息重新缠上锋刃。
眼神仍旧冷静。
只是更深处,终於浮现出一丝决绝。
“来吧。”
她低声说。
下一刻,魘兽群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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