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火烧得更大了。
煤油沿著木板缝隙流淌,火焰从边缘一寸寸爬上来,把原本铺在台上的白布烧出一片焦黑的卷边。白炽灯在头顶摇晃,忽明忽暗,苍白的电光与下方的火光交错在一起,將戈尔韦伯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黑针。
赫尔听见台下的嘶吼。
不是人声。
也不完全是兽声。
那些刚才还跪在地上祈祷的人,此刻有一部分已经变成了魘兽。它们在货箱、煤油灯和白色天使雕像之间扑咬,尖爪刮过木板,牙齿咬碎骨头,混乱的惨叫和祷告声混在一起,让整片地下空间像一口正在沸腾的锅。
阿蕾莎被拖住了。
赫尔没有回头,却能听见她的刀声。
乾净、短促、准確。
每一声刀刃切入血肉的声音之后,都会有一只魘兽倒下。可倒下一只,马上又会有更多扑上去。
他没有时间替她担心。
因为戈尔韦伯爵的剑,正再次刺向他的眼睛。
那柄杖剑细得过分,也快得过分。剑刃上缠绕著腐败的黑气,像从下水道更深处捞出来的一缕烂梦。赫尔偏头避开,剑尖擦过他的额发,黑气掠过皮肤时带起一阵阴冷的刺痛。
他反手一刀劈下。
弯刃军刀上的原质之火猛然涨起,暗红色的火舌扑向戈尔韦伯爵的胸口。
戈尔韦伯爵没有硬挡。
他脚步轻轻一滑,像牌桌上被人推开的一张牌,身体从刀锋前退开半寸。隨后杖剑一挑,精准地点在赫尔手腕內侧。
赫尔立刻收手。
还是慢了一点。
剑尖划开他的袖口,擦过皮肉。
伤口不深。
却冷得刺骨。
赫尔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道伤口边缘竟有一层发黑的痕跡,像肉被什么脏东西污染了。
“你的剑越来越噁心了。”赫尔说。
戈尔韦伯爵笑了笑。
“你还是这么不懂欣赏。”
赫尔抬刀挡下他紧接而来的一刺,火焰与黑气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嘶鸣。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赫尔能看见戈尔韦伯爵独眼里的血丝。
“你不是说不碰药吗?”
赫尔手腕一拧,刀锋压著杖剑向旁边推开,同时膝盖撞向对方腹部。戈尔韦伯爵用手杖尾端格住他的膝撞,身体向后借力退开。
“你不是说人废了就赚不了钱吗?”
戈尔韦伯爵站稳,轻轻甩了甩剑上的黑气。
“我是说过。”
“那下面这些算什么?”赫尔冷笑一声,余光扫过台下不断变异的信徒,“新式的码头搬运工?”
戈尔韦伯爵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牺牲一部分人,才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
赫尔看著他。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听著真像什么大义。”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戈尔韦伯爵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愤怒。
而是某种被冒犯后的冰冷。
他握紧杖剑,剑身上的黑气也隨之浓了一分。那些腐败的气息沿著剑刃缠绕,如同一群闻见血腥的虫子。
“我以为你会懂。”戈尔韦伯爵说。
赫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左臂伤口又裂开了,血沿著临时包扎的布条往下渗。肋侧的伤也被刚才的动作重新扯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截生锈的鉤子掛在肉里。
戈尔韦伯爵看著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楚。
“你来自苏格兰高地,盖尔人的血在你身体里,不是吗?”
赫尔的眼神微微一冷。
戈尔韦伯爵继续说道:
“你们也被他们驱赶,被他们蔑视,被他们当成帝国边缘的野蛮人。你应该比那些伦敦绅士更清楚,英格兰人所谓的文明是什么东西。”
他的剑垂在身侧。
但赫尔没有放鬆。
这个独眼男人说话时,比挥剑更危险。
“我们爱尔兰人被他们压了几百年。”
戈尔韦伯爵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低沉而锋利。
“他们夺走土地,夺走语言,逼迫我们改宗。饥荒来的时候,他们让粮食继续从爱尔兰运出去,让上百万人饿死、病死。我们跪了太久,哭了太久,也等了太久。”
台下又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还没完全变异的信徒被魘兽撕开,血溅在白色天使雕像的底座上。那雕像仍旧低垂著看不清面孔的头,像在安静接受献祭。
戈尔韦伯爵看也没看。
“我们已经忍不下去了。”
他说。
“独立不是请求来的。自由也不是他们大发慈悲赏给我们的。要让帝国流血,他们才会记得我们不是牲口。”
赫尔低声道:
“所以你就把自己人变成怪物。”
“他们是同志。”戈尔韦伯爵纠正。
“你的同志都变成了怪物。”
“革命需要代价。”
赫尔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有温度。
“这句话真方便。”
戈尔韦伯爵盯著他。
“你以为你现在站在哪一边?站在国王那边?站在那些把你们也当下等人的贵族那边?还是站在皇家警备队那个小姑娘那边?”
他的目光掠向台下正在苦战的阿蕾莎,又收回来。
“赫尔·利斯,你不属於他们。”
“你也不属於那些坐在俱乐部里谈帝国荣耀的人。”
“你该站在我们这边。”
赫尔没有说话。
戈尔韦伯爵向他伸出没有持剑的那只手。
他的手套上沾著灰,指节却依旧保持著优雅。
“加入我们。”
他说。
“你会是一名优秀的同志。”
赫尔看著那只手。
然后抬眼。
“你说完了?”
戈尔韦伯爵的表情缓缓沉下。
赫尔把弯刀扛到肩侧,暗红色的火贴著刀刃缓慢燃烧。
“我討厌英格兰人。”
他说。
“这点你没说错。”
戈尔韦伯爵的眼神微微一动。
赫尔继续说:
“我也討厌贵族,討厌警察,討厌银行,討厌那些拿別人的命讲大道理的人。”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变成魘兽的信徒。
“但我更討厌把穷人骗到地下,让他们吞下药丸,再告诉他们这是自由的人。”
戈尔韦伯爵的脸彻底冷了。
赫尔看著他,一字一句说道:
“別拿革命给这种事遮羞。”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隨后,戈尔韦伯爵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
像真正感到遗憾。
“可惜。”
他说。
“我以为你能像霍利一样想明白。”
赫尔眼神一沉。
“別提他。”
“为什么?”戈尔韦伯爵微微歪头,“他比你诚实。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也知道这个国家不会给他任何东西。我们给了他方向,给了他信仰,给了他成为同志的机会。”
“你们给了他药。”
“我们给了他选择。”
赫尔冷冷道:
“他连自己欠多少钱都算不清。”
戈尔韦伯爵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那也比许多清醒的人更勇敢。”
话音落下。
他出剑。
这一次,剑势与先前完全不同。
戈尔韦伯爵不再保持那种游刃有余的优雅,而是將黑气彻底缠上杖剑。剑刃变得模糊,像一根被阴影吞噬的细线,刺出时几乎没有声音。
赫尔只看见黑光一闪。
他立刻横刀格挡。
鐺!
火焰炸开。
强烈的反震震得他左臂伤口再次裂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著手背往下流。戈尔韦伯爵没有停,第二剑紧接著刺来,剑尖点向他的肋侧伤口。
赫尔侧身避开。
动作慢了半拍。
剑锋擦过伤口边缘,疼痛瞬间炸开。
他咬住牙,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肩膀。戈尔韦伯爵却像早就算准他的动作,脚步微微后撤,杖剑贴著弯刀內侧滑入,直取他的手腕。
赫尔不得不收刀。
节奏被夺走了。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戈尔韦伯爵的剑不是为了比拼力量,而是为了不断逼迫对方做出“不得不”的反应。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后退,每一次微小的停顿,都会变成下一剑的破绽。
赫尔的伤势让这种破绽越来越多。
左臂发麻。
肋侧疼得像有火在烧。
肩膀上的爪伤被汗水一泡,刺痛变成钝痛,钝痛又影响呼吸。
狂野之道还能继续撑住身体,但撑得越久,代价越大。强化不是治癒,只是让已经受伤的身体继续硬撑。每一次加速、每一次爆发,都会把裂开的伤口撕得更深。
戈尔韦伯爵看出来了。
所以他不急。
他只是一步步削掉赫尔的空间。
一剑逼他后退。
一剑逼他抬刀。
再一剑逼他用受伤的左侧转身。
高台上的火越烧越大,热浪从脚边卷上来。赫尔靴底踩到烧裂的木板,脚下一沉,身体短暂失衡。
戈尔韦伯爵等的就是这一瞬。
杖剑刺出。
目標是赫尔心口。
很快。
快到赫尔来不及完全回刀。
他只能勉强侧身,让剑锋偏开半寸。
但不够。
剑尖仍然刺入他的胸前衣料,贴著肋骨划过,黑气瞬间钻进伤口边缘。赫尔闷哼一声,后背撞上铁门旁的栏杆。
戈尔韦伯爵没有追击。
他站在几步外,剑尖垂下,独眼里带著真正的惋惜。
“你本可以活下来。”
赫尔靠著栏杆,喘息略重,嘴角却仍旧扯出一点笑。
“这话一般是死人说的。”
“现在不是。”
戈尔韦伯爵抬剑。
“现在,是我给你的最后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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