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想抬刀。
左臂慢了一拍。
就是这一刻。
戈尔韦伯爵已经到了眼前。
剑光细得像针。
直刺心臟。
赫尔看见那柄剑逼近。
看见剑上缠绕的黑气像一圈圈腐烂的丝线。
看见戈尔韦伯爵独眼里的冷静。
也看见自己抬刀的动作慢得可笑。
来不及了。
“赫尔!”
少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骤然变调。
那不是提醒。
是慌乱。
真正的慌乱。
下一瞬——
世界停住了。
不是完全的停止。
更像一切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水里。
火焰凝固在半空。
台下魘兽张开的嘴停在嘶吼的瞬间。
阿蕾莎挥出的刀停在一只魘兽颈侧。
戈尔韦伯爵的剑尖距离赫尔心口只剩一寸。
下一秒赫尔听见了碎裂的声音。
像玻璃瓶摔碎在地板上的声音。
隨后,世界猛地向后倒退。
火焰缩回。
血滴回到伤口。
剑光从心口前撤离。
脚步声逆著响起。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里重叠、撕裂、復原。
三秒。
只有三秒。
可对赫尔来说,足够了。
当时间重新流动时,戈尔韦伯爵的剑再次刺向赫尔原本站立的位置。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
戈尔韦伯爵的独眼微微睁大。
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错愕。
因为赫尔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弯刃军刀上的原质之火已经燃到最盛。
赫尔没有给他回头的机会。
一刀斩下。
火焰切开黑气,撕开外衣,斩入戈尔韦伯爵的背部与肩侧。
戈尔韦伯爵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蹌。火焰沿著伤口咬进去,像烧进骨头和灵魂之间。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抵抗,却被原质之火一点点吞掉。
他重重跪倒在木板上。
杖剑脱手。
细长的剑刃滚到一旁,剑身上的黑气像失去主人一样迅速溃散。
赫尔站在他身后,弯刀垂下。
他的脸色也不好。
甚至比刚才更苍白。
刚才那一下並不属於他。
他能感觉到。
那不是正常的奥术。
那种身体被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去的感觉,像有人把他的意识从断头台上拽下来,又丟回三秒之前。
他看向身侧。
黑髮红瞳的少女站在那里,脸上第一次没有笑。
她的表情很茫然。
甚至有些惊魂未定。
“你做了什么?”赫尔在心里问。
少女没有回答。
她像是也不知道。
戈尔韦伯爵跪在地上,艰难地回过头。
背上的伤口还在燃烧,火焰灼烧著深渊黑气,让他的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可比起痛苦,他眼中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你……”
他喘著气。
“用了什么法术?”
赫尔低头看著他。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也很欠揍。
“忘了告诉你。”
他说。
“我另一个身份,是魔术师。”
戈尔韦伯爵死死盯著他。
赫尔抬起弯刀,火焰在刀锋上轻轻跳动。
“刚才只是一个普通的活人转移。”
他说。
“表演得还行吧?”
戈尔韦伯爵跪在火里。
高台的木板已经烧穿了一角,黑烟从脚下升起,卷过他的肩膀和侧脸。他背上的伤口被原质之火咬著,火焰没有像普通火那样向外蔓延,而是顺著血肉与黑气交缠的地方往更深处钻。
那种疼痛不可能轻。
赫尔见过被原质之火烧中的魘兽。
它们会哀嚎,会挣扎,会用爪子撕开自己的胸膛,试图把火从身体里挖出来。
可戈尔韦伯爵没有。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只手撑著木板,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肩膀微微起伏。独眼里的惊愕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像牌局已经结束。
输贏不再重要。
赫尔看著他,忽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戈尔韦伯爵不该这么冷静。
一个真正失败的人,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笑什么?”赫尔问。
戈尔韦伯爵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火焰与台下的怪物嘶吼撕得断断续续,却仍旧带著某种从容。
“利斯先生。”他说,“你贏了这一局。”
赫尔握紧刀。
“听起来不像好话。”
“因为棋盘已经烧起来了。”
戈尔韦伯爵抬起头。
他的半张脸被火光照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那只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疲惫。
“太晚了。”
他说。
“你们什么都阻止不了。”
赫尔没有说话。
戈尔韦伯爵缓缓转头,看向台下。
那些信徒有的倒在地上抽搐,有的已经变成魘兽,有的皮肤通红,像里面塞进了烧红的煤炭。阿蕾莎还站在货箱前,军装已经被血和污水浸脏,手中军刀上的枯萎气息一明一暗,像隨时会熄灭的灰火。
她还在战斗。
但那些魘兽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像听到了某种命令。
它们原本扑向阿蕾莎的动作僵在半途中,红色的眼睛齐刷刷转向高台。那些尚未完全变异的信徒也抬起头,脸上带著泪、血、泡沫和狂热,像一群等待钟声敲响的殉道者。
戈尔韦伯爵看著他们,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你以为这里就是全部?”
他说。
“伦敦的地下网络,比你想像得更大。下水道、废弃地铁、旧排污渠、码头仓库、教堂墓穴……到处都有我们的同志。”
赫尔的目光沉下去。
“你们想干什么?”
“已经做完了。”
戈尔韦伯爵轻声说。
“货箱已经送出去了。人也已经出发了。这里留下的,只是一小部分。”
他抬眼看向赫尔。
“仪式已经完成。”
那句话落下时,赫尔明显感到周围的空气变了一下。
不是风。
地下没有风。
而是某种无形的压力,从更深处升起来,压在皮肤、血液和意识上。像整座伦敦的地基下面,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戈尔韦伯爵的声音变得更低。
“很快,整个伦敦都会被拉进噩梦。”
赫尔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墙上的涂鸦。
门在梦里。
他想起那些跪在污水里祈祷的人。
他想起白色药丸,白色圣杯,白色天使雕像。
这一切不是简单的毒品事件。
也不是单独的恐怖袭击。
这些人把伦敦当成了一张祭坛。
用癮君子、码头工人、贫民、革命者、魘兽和那些被欺骗的人命作为燃料,在地下画出一张看不见的阵。
而现在,有人点火了。
戈尔韦伯爵撑著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
原质之火仍在他背上燃烧,烧得黑气不断剥落。他站得並不稳,却没有倒下。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白色药丸。
天使之吻。
那枚小药丸夹在他沾血的手指间,白得刺眼。
赫尔眼神一变。
“別动。”
戈尔韦伯爵看著他,笑了。
“爱尔兰万岁。”
说完,他把药丸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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