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莎等待著那根骨刺刺穿自己的身体。
她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深渊之血的气味。腐败、潮湿、冰冷,像无数个发霉的梦被碾碎后糊在一起。那气息越来越近,近到她的皮肤本能地绷紧,近到她能想像那些尖刺穿透胸膛时,骨头和血肉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可是,死亡並没有降临。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站台中炸开。
那光来得太突然,像有人把一颗小太阳扔进了地下。阿蕾莎闭著眼,仍然能感到强烈的亮度穿透眼皮,整个黑暗的站台被瞬间照得惨白。空气里传来金属外壳裂开的轻响,隨后是镁粉燃烧时尖锐而灼目的光。
闪光弹。
可它又不只是普通的闪光弹。
在那刺眼到近乎残酷的白光之中,还藏著一缕极其温柔的辉芒。它不像爆炸,不像火焰,也不像军械製造出的光。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清澈的气息,像湖面上的月色,像梦境深处轻轻拂过皮肤的手。
阿蕾莎认得那股气息。
不久之前,在那片森林与湖泊之间,她才刚刚见过。
湖之妖精薇薇安。
那道光里,有薇薇安的祝福。
梦魘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那声音不再是先前那种压碎灵魂般的咆哮,而是被灼烧、被驱逐、被某种天敌触碰后的惨叫。它刺向阿蕾莎的骨刺肉鞭在白光中猛地缩回,表面大片腐肉被光灼得捲曲发黑,无数眼睛同时闭合、爆裂,黑色脓水像被煮沸一样从它身体缝隙里喷出来。
阿蕾莎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还被强光烧得一片模糊,只能看见一团巨大的阴影在光中扭曲、后退。
闪光结束的那一刻,枪声响起。
不是一枪。
而是一串连续而激烈的火舌。
子弹从站台入口方向倾泻而来,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梦魘那臃肿庞大的身体上。那些子弹並不是普通弹药,它们在飞行时带著极淡的银白色光痕,击中腐肉后是像烧红的钉子扎进烂泥。
每一处弹孔都开始腐蚀。
不,是净化。
湖之妖精的祝福顺著子弹嵌入梦魘体內,將那团深渊腐肉一点点烧穿。梦魘身上的血肉块开始脱落,像烂熟的果皮一样从身体上剥离,落到站台上时还在冒著黑烟。
可枪声的主人没有给它任何喘息机会。
又一个黑影从烟雾中划过。
手榴弹。
它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梦魘脚边。
希德利兹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
她转身冲向倒在列车残骸旁的赫尔。赫尔仍然没有醒,身体半陷在变形的铁皮里,脸侧和耳边全是血。希德利兹一把抱住他,將他从残骸边缘拖进自己怀里。
下一刻,她抬手。
蓝白色火焰从她掌心涌出,化成一道弧形火墙,將她和赫尔包裹在內。
轰——!
手榴弹爆炸。
那不是普通军械能造成的威力。
爆炸中心迸发出一圈带著银白色光芒的衝击,在梦魘身下猛然炸开。腐肉和黑色脓液飞溅,梦魘庞大的身体被炸出几大块缺口,几条缝合在一起的肢体当场断裂,带著无数睁开的眼睛滚落在地,又很快被残余的祝福之光烧成焦黑。
梦魘再次嘶吼。
这一次,它没有继续进攻。
它庞大的身体剧烈收缩,像终於意识到眼前出现了能够真正威胁到它的力量。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慌乱地转动,隨后它拖著被炸裂的身体,狼狈地向隧道深处退去。
黑色脓水在它身后拖出长长一线。
片刻后,那团腐败的巨大阴影消失在隧道黑暗里,只剩下沉重的蠕动声渐渐远去。
站台终於安静下来。
阿蕾莎靠著墙,胸口剧痛,每吸一口气都像有碎骨在肺边刮过。她眼前仍然发白,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从强光造成的灼伤中慢慢恢復。
她看清了来人。
站台入口处,一个男人把步枪扛在肩上,枪口还残留著硝烟。棕发,面容冷静,制服整洁得与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他站在一片烟尘与碎石之间,像从另一场更精確、更乾净的战斗中走出来。
“崔斯坦”——塞西尔·阿什伯恩。
他看著阿蕾莎,快步走来。
“还能动吗?”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
阿蕾莎盯著那只手看了一秒,隨后点头。
她抬起手,抓住崔斯坦的手掌。
只是这个动作,就让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疼痛。她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却没有出声。崔斯坦將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很稳,也儘量避开了她胸肋的位置。
可阿蕾莎刚站稳,身体便晃了一下。
崔斯坦扶住她的手臂,目光扫过她的伤势。
“你伤得不轻。”
“还活著。”
阿蕾莎声音有些哑。
“那就够了。”
崔斯坦没有评价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列车残骸旁。
希德利兹正抱著昏迷不醒的赫尔。她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扶著赫尔的肩,另一只手还残留著蓝白色火星。她抬头看向崔斯坦,红色瞳孔里满是警惕。
像一只守在巢穴前的野兽。
崔斯坦把步枪从肩上放下。
枪口对准了赫尔和希德利兹。
阿蕾莎脸色微变。
“崔斯坦。”
塞西尔没有移开枪口。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平稳到近乎冷酷。
“但首先,他们是谁?”
他看著昏迷的赫尔,又看向希德利兹。
“我不记得你有认识什么奥术师朋友。”
阿蕾莎忍著胸口的疼痛,向前一步,挡在枪口前。
这个动作牵动伤势,她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退开。
“他们不是敌人。”
崔斯坦看著她。
“一个潜伏在伦敦、身份不明的危险奥术师。”
他的枪口没有晃。
“一个看起来绝不普通的妖精。”
他的目光落在希德利兹身上,停留了一瞬。
“无论他们是敌是友,都是不稳定的威胁。”
“圆桌骑士的职责,就是排除这些威胁。”
阿蕾莎感到一阵头疼。
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她太了解塞西尔。
他一直都是这样。
一根筋。
冷静、精准、严格,像一台只按命令和规章运转的机器。只要规则判定某个目標是威胁,他就会毫不迟疑地举枪。对他来说,情感、临场判断和个人信任都排在职责之后。
而这种人,一旦决定扣动扳机,就很难被说服。
阿蕾莎不能退。
不是因为她和赫尔、希德利兹並肩作战了一天,就突然產生了什么可以託付性命的友谊。
他们之间还远不到那种程度。
但他们一起见到了薇薇安。
他们被湖之妖精接见,也被湖之妖精治癒和祝福。
这件事本身,已经凌驾於她个人的判断之上。
阿蕾莎盯著崔斯坦。
“把枪放下。”
崔斯坦的眼神微微一沉。
“你有什么权力命令一名圆桌骑士?”
他的语气不重,却十分锋利。
“你只是大小姐身边的护卫。”
这句话像刺中了阿蕾莎胸口某处。
也许是因为伤口太疼。
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发生的一切终于越过了她能忍受的极限。
也许是从码头爆炸、地下祭坛、铁面人逃离、教堂爆炸、梦境、伦敦裂开的天空,再到刚才梦魘几乎杀死她的瞬间,所有被她强压下去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出口。
她猛地抬高声音:
“他们是薇薇安大人认可的人!”
站台上瞬间安静。
连希德利兹掌心的火星都微微一顿。
崔斯坦的枪口低下了一点。
但没有完全放下。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地锐利。
“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谁的名字吗?”
阿蕾莎胸口剧烈起伏,疼痛让她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没有退缩。
“我知道。”
崔斯坦看著她。
薇薇安已经两百多年没有出现在圆桌议会面前。
如果不是誓约之剑与誓约之戒里的契约仍然有效,圆桌议会甚至会怀疑她是否已经拋弃了他们。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所以我问你。”
他一字一句说道:
“你明白说出那位大人名字的含义吗?”
阿蕾莎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明白。”
崔斯坦沉默地看著她。
几秒钟。
也可能更久。
他的眼睛像一面冰冷的镜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犹豫、谎言、误判或被心灵术式影响后的痕跡。
没有。
阿蕾莎的眼睛里只有疼痛、疲惫和坚定。
最终,他把枪放了下来。
不是完全放鬆,只是枪口不再指向赫尔与希德利兹。
他越过阿蕾莎,走向列车残骸旁。
希德利兹立刻收紧抱著赫尔的手。
她看著靠近的崔斯坦。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很危险。
不是梦魘那种污浊的危险,也不是戈尔韦伯爵那种腐败的危险,而是某种极其冷静、精確、像被打磨过的刀锋一般的危险。
她本能地判断出来——
他很强。
比健全状態下的赫尔还要强。
火焰已经在她指间重新燃起。
崔斯坦看见了。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赫尔,又看了看一脸敌视的希德利兹。
没有靠近。
也没有出手。
他像是完了一项任务,什么也没说转头离开了。
不久后,站台入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十几名穿著与阿蕾莎相似制服的皇家警备队成员进入站台。他们动作迅速,带著担架、药箱和医疗工具,有人警戒隧道方向,有人开始確认站台安全,还有两名医护人员立刻来到阿蕾莎身边。
“维尔茨小姐,失礼了。”
他们小心地將阿蕾莎扶上担架。
即便动作已经儘量轻柔,断裂肋骨带来的疼痛仍然让她眼前一黑。她咬住牙,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滑。
另一组人看向赫尔。
又看向仍抱著赫尔不肯鬆手的希德利兹。
他们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回头用眼神询问阿蕾莎。
阿蕾莎躺在担架上,艰难地点了点头。
“救他。”
两名医护人员带著药箱和另一副担架靠近。
希德利兹没有动。
她仍旧抱著赫尔,红色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只要有人表现出一丝恶意,她就会立刻把这片站台再次点燃。
阿蕾莎忍著疼,转头看向她。
“希德利兹。”
听到这个名字,希德利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阿蕾莎的声音很轻,却儘量放得平稳。
“让他们过去。”
“赫尔现在需要救治。”
希德利兹低头看向怀里的赫尔。
赫尔没有醒。
脸色苍白,耳边和嘴角还有血跡,呼吸虽然存在,却很浅。平日里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懒散的脸,此刻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希德利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缓缓鬆开了手。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检查赫尔的呼吸、胸腹和骨骼伤势,將他固定后抬上担架。希德利兹站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当担架被抬起时,她立刻跟了上去。
一步也没有落下。
皇家警备队成员没有阻止。
——
阿蕾莎被抬出地铁站时,外面的空气冰冷而混乱。
她躺在担架上,视线微微晃动。地铁站入口外已经被皇家警备队和军队临时封锁,煤气灯、火把、枪械和匆忙奔跑的人影交错在一起。远处还传来爆炸后的呼喊与警铃声,整座城市仿佛仍在噩梦里挣扎。
她艰难地转过头。
然后看见了伦敦塔。
那座古老的城堡矗立在不远处,厚重的石墙沉默地立在黑暗与火光之间,像一个见证过无数死亡与王权更替的老人。
再远一些,是泰晤士河。
河中央,玛丽女王號停在那里。
庞大的钢铁舰身像一头搁浅的巨兽,静静伏在黑色河水上。它本该驶往威斯敏斯特,如今却停在伦敦的梦魘里,舰上灯火晃动,隱约能看见来回奔走的人影。
然后,阿蕾莎看见了伊琳娜。
她正从远处急急赶来。
黑色礼裙在风中翻动,金髮有几缕从髮饰中散开,脸上的面纱被她掀到一旁,露出那张一贯精致却此刻满是焦急的脸。
她跑得不算优雅。
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
可阿蕾莎看见她的瞬间,紧绷到几乎断裂的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
她想开口。
想说自己没事。
想说敌人还没有结束。
想说赫尔和希德利兹以及薇薇安大人的事。
想说很多很多事。
可是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疼痛、失血、疲惫,还有梦魘嘶吼留下的余震一同涌上来。
阿蕾莎看著伊琳娜越来越近的身影。
终於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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