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驶过塔桥之后,伦敦塔的轮廓从雾与黑暗之间浮现出来。
再往前,就是伦敦城。
那些贵族、银行家、工厂主和报纸社论作者更喜欢叫它——金融城。
以圣保罗座堂为中心,银行、保险公司、证券交易所与商会大楼在这里林立。以往的这个时间,街上本该仍有马车和汽车穿行,衣著体面的绅士们夹著文件包从证券市场进进出出,沿街的咖啡厅里也该坐满了看报纸的人。他们会用银匙搅动咖啡,慢条斯理地谈论国家政事、国际局势、殖民地的价格和某场战爭会不会影响下一季度的股票。
可现在,整片街区像被冻结了一样。
豪华汽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撞上路灯,车轮还在微微转动,司机却趴在方向盘上沉睡不醒。几个穿著黑色礼服、胸前掛著怀表链的男人横七竖八倒在证券交易所门口,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被风吹得翻动,却再也没有人弯腰去捡。咖啡厅外的遮阳棚下,一位戴礼帽的老人仍保持著读报的姿势,只是头已经歪向一边,报纸从手中滑落,盖在鞋面上。
这里和下城区不同。
这些人睡得更安静。
没有大规模的祈祷,没有疯狂的梦囈,也没有大片黑斑爬上皮肤。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做过那些属於飢饿、污水、病痛与无家可归者的噩梦,又或许他们的梦境被金钱、壁炉、晚宴和柔软床铺包裹得太久,深渊一时还找不到足够大的裂口钻进去。
於是金融城的沉睡,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像整座城市最富有、最体面的一群人,终於在同一时刻被人强迫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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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咆哮打破了这片死寂。
那声音从附近一处地铁口深处传出。
起初只是沉闷的迴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拖拽著湿重的身体。隨后,铁栏扭曲,石阶崩裂,一团腐烂的阴影从地铁口里挤了出来。
那头梦魘爬上了街道。
它比在车站时更加臃肿,也更加狰狞。庞大的躯体不断渗出恶臭的黑色脓水,滴在金融城整洁的石板路上,腐蚀出一道道冒烟的痕跡。它身体上那些被列车撞碎、被祝福子弹撕裂、被手榴弹炸开的缺口仍然存在,但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的腐肉。那些肉块彼此挤压、缝合、蠕动,仿佛无数具尸体正在同一张皮下爭夺位置。
更可怕的是,它身上已经多了新的东西。
几只还没有被完全消化的魘兽被嵌在它的躯体表面,半截身体露在外面,仍然在痛苦地挣扎。它们的爪子从梦魘的血肉里探出,又被更深层的腐肉慢慢吞回去。它们的眼睛睁著,嘴巴张开,却只能发出被黏液堵住的呜咽声。
梦魘飢饿了。
它像一头饿了几百年的野兽,拖著不断变大的身躯穿过街道,一路吞噬那些倒在路边昏睡的人。
一个穿著高档西装的男人倒在银行门口,甚至还没从梦中醒来,就被一团从梦魘身体里伸出的腐肉裹住。那团肉像飢饿的舌头一样缠住他的腿、腰、胸膛,然后把他一点点拖进梦魘体內。男人的脸短暂浮现在那团怪物的表面,眼睛依旧闭著,像在睡梦中坠入了另一场更深的黑暗。
很快,他消失了。
梦魘的体积又膨胀了一点。
接著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一个倒在汽车旁的银行职员,一个靠著墙睡著的马车夫,一个抱著公文包昏迷的年轻书记员。他们毫无反抗地被吞进去,成为那头梦魘身体的一部分。
它越来越大。
比在地铁站时大了数倍。
原本还能勉强看出它是一团由尸块拼合成的怪物,如今它已经更像一座移动的腐败肉山。它从金融城的街道上碾过,將灯柱撞弯,將汽车挤成铁片,將咖啡厅外的桌椅拖入腹中。
可是它还没有吃饱。
它想吞噬更多。
想把这整座城市都纳入自己的腐肉与噩梦之中。
它没有注意到,天空中一直有乌鸦在盘旋。
那些乌鸦无声地掠过裂开的天幕,停在屋脊、烟囱、钟楼和雕像肩头。黑色眼珠注视著下方那头不断膨胀的梦魘,像一群沉默的送葬者。
梦魘拖著沉重的身体,来到路边。
那里躺著一个妇人。
她穿著还算体面的深色长裙,外套沾了灰,帽子掉在一旁,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婴儿。她似乎是在异变开始时想逃往河边,却在途中被梦境拖入沉睡。即便失去意识,她的双臂仍本能地护著怀里的孩子。
婴儿也睡著了。
小小的脸埋在母亲胸前,呼吸很轻。
梦魘身上的几只眼睛转向她们。
一团腐肉从它身体里探出,像一只没有骨头的手,缓缓伸向妇人与婴儿。
可下一秒,那团肉块断了。
没有刀光。
没有枪声。
没有火焰。
它只是忽然齐齐整整地断开,像那一小片空间本身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错开了半寸。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断裂的腐肉在半空停顿了一瞬,隨后啪地落在地上。
黑色脓水从断口喷出。
却没有溅到妇人和婴儿身上。
她们面前像多出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將所有污秽挡在外面。脓水撞在那层无形屏障上,顺著弧形界面滑落,落地时把石板腐蚀得滋滋作响。
梦魘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它身上无数眼睛同时转动,试图找出攻击来自哪里。
可攻击已经开始。
它的身躯被切开了。
准確来说,不是血肉被切开,而是它所在的那片空间被分离了。
整条街道的一角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拆成了几块。梦魘庞大的身体所在之处,空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错位。一道道无形的切面划过它的身体,像一把看不到的链锯,正在整齐地切割一块透明的冰。
第一块腐肉滑落。
第二块。
第三块。
没有任何血肉撕扯的阻力。
因为被切割的不是肉,而是承载它的空间。
梦魘疯狂挣扎,身上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爆裂,黑色脓水不断喷出。它想向前爬,想把自己的身体重新聚拢,想用那些腐肉和骨刺撕开眼前看不见的牢笼。
可它动不了。
它所在的那片圆形空间被固定住了。
片刻之后,梦魘那庞大臃肿的躯体已经四分五裂,变成一块块仍在蠕动哀嚎的肉团,散落在街道中央。每一块肉都在痛苦地扭动,发出不同的呻吟和咆哮。黑色脓水从它们周围涌出,却被限制在一个圆形范围內,无法流到外面的街道上。
天上的乌鸦落了下来。
一只。
两只。
十只。
数十只乌鸦降落在街道中央,黑羽交叠,影子翻涌,隨后聚拢成人形。
梅林站在梦魘四分五裂的残骸前。
黑色西装依旧整洁,手中握著那根细长手杖。他慢悠悠地走来。周围沉睡的银行家、撞毁的汽车、被腐蚀的街道、裂开的天空,都没有让他的步伐產生一丝变化。
刚才那是空间奥术。
奥秘之道被运用到极致后的法术。
在梅林手中,周边的空间就像一块隨手可转动的魔方。他不需要真正挥刀,也不需要触碰目標,只要將空间本身拆开、错位、重组,就足以把任何存在於那片空间里的东西分割成整齐的碎块。
梅林走到那位妇人与婴儿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她们仍在沉睡。
婴儿微微动了一下,脸贴在母亲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吸。
梅林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回头看向那一堆仍在哀嚎的肉块。
“打扰女士沉睡,可不是绅士行为。”
那些肉块开始向中间聚集。
它们像无数被砍碎却仍然活著的虫子,拖著黑色脓水往彼此靠拢。只要再给它一点时间,这头梦魘就能重新把身体缝合起来。
梅林当然不会给它时间。
他抬起手杖,轻轻一点。
困住梦魘的圆形空间开始收缩。
那感觉像一个透明玻璃瓶正在慢慢变小,而梦魘的碎块被强行塞在瓶中。它们疯狂挤压、蠕动、挣扎,发出越来越悽厉的咆哮。黑色脓水从缝隙中不断涌出,却依旧无法突破那层看不见的边界。
圆形空间继续缩小。
从覆盖半条街道,变成马车大小。
再变成桌面大小。
最后,变成只有手掌大小。
里面挤满了黑色脓水、碎肉、眼球和断裂的骨刺。那些东西还在里面蠕动,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梅林看了一眼,轻轻合拢手指。
那块空间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
街道中央只剩下被腐蚀过的石板、撞毁的车辆,以及仍旧沉睡在路边的人群。
梅林低声自语:
“看来只是块梦魘的碎片。”
他的语气没有轻鬆。
因为他知道,碎片意味著主体仍在別处。
而在他视线之外,残留在街角一处阴影里的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颗眼睛。
湿滑,漆黑,布满细小血丝,拖著一条长长的肉尾,像一条刚从腐肉中孵出来的虫子。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趁著空间收缩消失后留下的短暂空隙,从街边阴影里猛地弹起,越过石阶,跳入泰晤士河。
水面溅起极小的一点波纹。
很快被黑色河水吞没。
梅林转头时,那条虫子已经顺流而下,向格林威治方向游去。
它速度极快,像一根融进河水里的黑鱼。
可它没有注意到,天上还有一只乌鸦一直没有落地。
那只乌鸦停在圣保罗座堂方向的一座屋脊上,黑色眼珠清晰映著河面上那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隨后,它振翅而起,沿著泰晤士河向东飞去。
梅林站在街道上,抬头看向那只乌鸦飞走的方向。
片刻后,他笑了。
“找到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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