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的地下某处,比伦敦其他地方更安静。
这里听不见泰晤士河上的警铃,也听不见金融城街道上的尖叫,更听不见远处大本钟余音里那种仿佛宣告末日的沉重回响。
这里只有石头。
潮湿的石头,古老的石头,被岁月、泥土和秘密一层层压在地底深处的石头。
一座地下神殿藏在这里。
那原本是一处古罗马时期的密特拉神殿。
低矮的拱顶,粗糙的石柱,沿墙排列的长形石座,还有地面中央那块被无数脚步磨平的祭祀区域,都还残留著遥远时代的影子。曾经有军人、商人、官吏与秘密信徒在这里点燃油灯,向那位屠牛之神低声祈祷。
可现在,这里已经不属於密特拉了。
灯光照满整座地下神殿。
不是古老的油灯,而是一排排新式电灯。白炽灯掛在石柱与拱顶之间,电线像黑色藤蔓一样爬过墙壁,把冷白色的光泼洒在每一块古老石砖上。
这种光太现代。
太冰冷。
落在这座地下神殿里,反而显得更加褻瀆。
神殿中央原本应当摆放密特拉屠牛像的位置,如今只剩满地碎片。
那些碎片散落在祭坛周围,有牛角,有断裂的人手,有破碎的披风,还有半张被砸毁的古神面孔。那本该是一尊足以被送进大英博物馆陈列的罗马帝国时期神像,却被人毫不怜惜地砸成了废石。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尊雕像。
一尊陌生的古老石像。
它比密特拉神像更高,也更怪异。石像身躯模糊,像人,却不完全像人。背后张开一对巨大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並非柔软的鸟羽,而像一层层刻出来的骨片。石像表面布满楔形文字,密密麻麻,沿著胸口、手臂、羽翼一路延伸,像某种早已被人遗忘的誓言,又像诅咒。
一块黑布盖住了雕像的头部。
那布很厚,很黑,垂落下来,遮住石像本该属於面孔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站在神像面前的人仍会本能地觉得——
它正在看著自己。
铁面人站在神像前。
他的面具上刻著爱尔兰竖琴的纹样,在灯光下泛著幽绿的反光。那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此时,那双眼睛没有看向神像被黑布遮住的头颅,而是专注地盯著石像胸前那些楔形文字。
他看得极认真。
像在阅读一份古老契约。
又像在確认某场战爭开始前最后一条命令。
地下神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至少在脚步声响起之前,只有他一个人。
咚。
咚。
咚。
脚步声从入口处的石阶上传来。
很慢。
不急不缓。
像来者並不担心被发现,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获得允许。
铁面人没有回头。
他仍然看著那些楔形文字。
片刻后,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男人从台阶上走下来。
斗篷宽大,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灯光照在他身上,却像被那层黑布吸收了一样,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他走到铁面人身侧,停在那堆被砸碎的密特拉神像残片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片。
隨后轻轻笑了。
那笑声经过某种处理,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既不像年轻人,也不像老人,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只是一道被扭曲后的、平滑得令人不適的声音。
“伦斯特公爵。”
斗篷男人说道。
“我越来越欣赏您的口才了。”
铁面人的视线仍未离开雕像。
“是吗?”
“当然。”斗篷男人慢慢道,“不到一个月,就让近千名穷人加入那个所谓的爱尔兰独立党。”
他语气里带著笑意。
不是讚赏。
更像看一场精巧骗局时的愉悦。
“还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自己当作祭品,献给噩梦。”
铁面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斗篷男人继续说道:
“也正因为如此,仪式才会这么快成功。”
他抬头,看向那尊被黑布遮住头部的陌生神像。
“门后的神明,很快就要降临了。”
地下神殿安静了一瞬。
电灯发出极细的嗡鸣声。
铁面人终於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铁面具后传出,带著金属般的冷意。
“神諭者。”
他说出这个称呼时,故意將尾音微微抬高。
像是在朗读一个滑稽的舞台名。
“你们这些人,总喜欢给自己取一些听上去高高在上的名字。”
斗篷男人没有动怒。
伦斯特公爵转过身。
绿色反光在他铁面具上流动,使那张面具看起来像一张带著讥讽的假脸。
“我不过是从后面推了他们一把。”
他说。
“那些人本来就一无所有。”
“他们被上层那些英格兰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你以为他们真的需要我去欺骗?”
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过一块碎裂的密特拉神像残片。
石片在脚下发出轻微脆响。
“他们早就已经活在地狱里了。”
伦斯特公爵的声音变冷。
“伦敦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伟大城市。”
“他们早已经在地狱里了。”
他看向那尊陌生神像。
“眼前这片噩梦,甚至比他们平日里的生活更温柔一些。”
斗篷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您可真会替祭品辩护。”
伦斯特公爵没有理会这句嘲弄。
他的声音继续压低。
“我不在乎这座神像背后的东西是什么。”
“也不在乎天上那道裂缝后面有什么。”
“神明、梦魘、深渊,隨便你们怎么称呼。”
他转头看向斗篷男人。
面具后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而漫长的仇恨。
“我只想让英格兰人也尝尝那种味道。”
“哪种?”
斗篷男人问。
伦斯特公爵沉默了片刻。
隨后说道:
“五十年前,那场大饥荒。”
他说这几个字时,声音並不高。
却像有某种旧日的火,从铁面具后面重新烧了起来。
“那场由大英帝国当局的冷漠、贪婪和愚蠢亲手造成的灾难。”
“他们说那是天灾。”
“说是马铃薯疫病。”
“说是市场和运输的问题。”
他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可我看见的是粮食仍在运出爱尔兰。”
“看见的是人们倒在路边。”
“看见的是母亲抱著孩子死在门口。”
“看见的是整个村子安静得像墓地。”
伦斯特公爵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面具上的竖琴纹样。
“我永远忘不了。”
“所以现在,该轮到他们了。”
斗篷男人静静听完。
隨后,他大笑了几声。
那经过处理的笑声在地下神殿里迴荡,撞上石柱与拱顶,又落回那堆破碎神像之间。
“如您所愿。”
他说。
就在这时,一颗眼睛从神殿顶部的阴影里爬了下来。
那东西湿滑、漆黑,眼球后方拖著一条长长的肉尾,像一条刚从腐肉里孵出来的虫子。它沿著石缝无声滑行,越过刻满苔痕的墙面,爬到斗篷男人肩头。
隨后,它钻入斗篷男人的袖口。
斗篷微微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顺著衣袖爬进了更深处。
斗篷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然后,他抬起头。
“乌鸦行动了。”
伦斯特公爵眼神微微一凝。
“梅林?”
斗篷男人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们也该快点行动了。”
他说。
“把祭品带来。”
伦斯特公爵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走到祭坛前,用手杖在地面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声音在地下神殿里扩散开来。
片刻后,入口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止一个人。
两个男人拖著一个人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被拖下来的人几乎已经无法正常站立,身体软得像一袋湿布。他的衣服脏乱,头髮黏在额前,脸色苍白得可怕。脖子上布满黑色斑点,那些斑点已经一路蔓延到下頜与耳后,像腐烂的藤蔓在皮肤下扎根。
霍利。
他被拖到神殿中央时,眼睛还是浑浊的。
嘴里不断含糊地念著什么。
两个男人鬆开手。
霍利踉蹌著跪倒在地。
他原本像没有力气抬头,可当他看见那尊被黑布遮住头部的巨大石像时,整个人忽然像被电击一样剧烈一颤。
下一瞬,他趴伏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
“天使大人……”
他哭了。
眼泪混著鼻涕、血丝和脸上的污垢一起流下来。他像一个终於爬到圣坛前的狂信徒,哽咽著向那尊陌生神像伸出手。
“天使大人!”
“带我去门后吧!”
“求您了……求您了……”
他一遍遍磕头。
额头很快撞破,血沾在地面上。
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不断呼喊,不断祈求。那声音起初高亢,隨后逐渐嘶哑,最后变成一种几乎耗尽气力的喘息。
伦斯特公爵静静看著他。
没有打断。
斗篷男人也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像欣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祭仪。
霍利终於没有力气了。
他整个人瘫倒在地,手指还徒劳地向前抓著,像那扇他梦中的门就在几步之外。
伦斯特公爵走过去。
他弯下腰,將霍利扶了起来。
动作竟然有些温和。
霍利的头无力地垂著,眼睛却仍盯著神像。
“天使……”
他轻声呢喃。
伦斯特公爵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
那药丸不是白色。
而是红色。
深红色。
像一滴被凝固起来的血。
他把那枚红色药丸放进霍利的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霍利茫然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伦斯特公爵靠近他。
铁面具上,绿色的爱尔兰竖琴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吞下它。”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就能见到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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