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几天,终於到了江都。
韩青远远看见江都城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大城,大兴城比这大得多。
但江都的气质不一样。
大兴城是北方的城,方正、厚重、像一块铁。
江都是南方的城,依水而建,城墙不高但很长,沿著运河两岸铺开,像一条伏在水边的巨龙。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骑马的,嘈杂得像一锅粥。
守门的兵丁穿著鲜亮的军服,腰挎弯刀,但站没站相,靠在墙根上打哈欠。
韩青骑马进城,目光在街边扫了一圈。
街道很宽,两边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什么的都有。
卖布的,卖茶的,卖瓷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餛飩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看著热闹。
但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不对。
韩青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
那些吆喝的声音,太用力了。
像是在拼命喊,喊给別人听的。
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低著头走,谁也不看谁,脸上带著那种“別找我麻烦”的表情。
路边蹲著不少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跟那些吆喝的店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给皇上看的,一个是真实的样子。
杨林骑马走在最前面,头都没回,声音不大:“看见了?”
“看见了。”韩青说。
“这条街叫御道,皇上每次出巡都走这条路。”杨林的声音很平淡,“所以这条路不能难看。路边的房子每年都刷一遍漆,店铺每年都免税,让他们开著別关门。”
韩青没说话。
“至於路两边那些巷子里头是什么样。”杨林顿了顿,“没人管。”
罗成骑马走在他旁边,皱著眉头。
马展倒是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但看了一会儿,脸色也不太好了。
“这地方怎么比幽州还穷?”他压低声音。
“闭嘴。”杨林说。
马展连忙闭上嘴。
……
一行人到了馆驛,安顿下来。
韩青把刀靠在床边,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
茶是凉的,正好解渴。
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江都。
隋煬帝的最后据点。
歷史上,杨广就是死在江都的。
被宇文化及杀了。
但他来了。
歷史会不会改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他来了,就不会让杨广死。
不是因为忠心。
是因为杨广死了,天下更乱。
他需要这个天下不乱太久,至少在他变强到能碾压所有人之前,別乱得一塌糊涂。
……
下午,韩青一个人在街上走。
他没穿盔甲,只穿了一身普通的灰布短褐,大刀也没带,就腰里別了把短刀。
不是为了低调,是他想看看真实的江都。
御道两边的店铺还在吆喝,但越往巷子里走,越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长著青苔,地上是碎石子路,走起来跛脚。
他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著几个人,全是老人,穿著破旧的衣服,靠在墙根上晒太阳。
他们看见韩青走过来,眼神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那种空洞的茫然。
韩青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其中一个老人。
“老人家,这附近有卖吃的地方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伸手指了指左边的巷子。
“往前走,有个包子铺。还开著。”
韩青点点头,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老人手里。
老人低头看著铜钱,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
“谢……谢谢……”
韩青没说话,转身走了。
包子铺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一块破木板写著“王记包子”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铺子里头只有三张桌子,都空著,灶台上蒸笼冒著热气。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围著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正在揉面。
他看见韩青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
“客官,吃包子?”
“来十个。”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嘞!”
他转过身,从蒸笼里捡了十个包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韩青接过包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老板看著那块银子,手都在抖。
“这……这太多了……”
“拿著。”
老板咽了口唾沫,把银子收起来,眼圈有点红。
“客官,您是好人。”
韩青咬了口包子:“我不是好人。我就是饿了。”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涩。
“好人不说自己是好人。”他压低声音,“这年头,说自己好人的,都是坏种。”
韩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靠在灶台边,一边吃包子一边往外看。
巷子里头有几个孩子在玩,光著脚踩在泥地上,脸上全是灰,但笑得很开心。
一个妇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著一个篮子,篮子里放著几根野菜。
她走到包子铺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蒸笼,又看了一眼自己篮子里的野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没敢问价。
韩青把包子咽下去,问老板:“这附近的人,都吃不饱?”
老板苦笑了一声:“吃饱?能有一口粥喝就不错了。从去年开始,粮价涨了三倍。一斗米要五百文,普通人家谁吃得起?”
“朝廷不管?”
“管?”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管什么?皇上整天喝酒,那些当官的天天忙著爭权夺利,谁管老百姓死活?前些日子听说要加税,说是要修什么宫殿。老百姓饭都吃不上了,还加税。”
韩青没说话,把剩下的包子全吃了,抹了把嘴。
“谢了。”
他转身要走,老板叫住他。
“客官。”
韩青回头。
老板犹豫了一下,说:“您是当兵的吧?”
韩青没否认。
“看您这体格,不是普通兵。”老板咽了口唾沫,“我跟您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江都城,不太平。您要是能走,早点走。”
韩青看著他:“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板左右看了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禁军里头……有人要闹事。”
韩青的眼神变了一下。
“谁?”
“不知道。但大家都在传。说那些当官的整天关起门来商量什么事儿,神神秘秘的,连喝酒都不在酒楼喝了,都躲在家里喝。”
老板说到这里,不敢再说了,低下头继续揉面。
韩青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
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要出事,可见某些人的权势早就尾大不掉。
江都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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