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韩青回到馆驛,找到杨林。
杨林正在房间里喝茶,看见韩青进来,放下茶碗。
“出去了?”
“出去转了转。”
“看见什么了?”
韩青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
“老百姓吃不上饭,粮价涨了三倍,禁军里头有人在传要闹事。”
杨林的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
“禁军的事,你也听说了?”
“包子铺老板说的。”
杨林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沉,“司马德戡、裴虔通那些人,私下见过好几次了。每次见面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亲兵都不让进。”
“王爷查过?”
“查过。”杨林端起茶碗又放下了,“但他们没露出什么破绽。就算知道他们有问题,没有证据,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韩青看著他:“等有证据的时候,就晚了。”
杨林没说话。
“王爷。”韩青放下茶碗,“皇上什么时候见我们?”
“明天。”杨林说,“明天宫里设宴,皇上亲自召见。”
韩青点点头,站起来。
“早点休息。”杨林说,“明天进宫,少说话。”
“我知道。”
韩青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杨林。
“王爷,如果江都真要出事,咱们怎么办?”
杨林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护驾。”
“然后呢?”
“然后回登州。”
韩青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
第二天一早,韩青换上盔甲,提著大刀,跟著杨林进宫。
罗成也换了身新盔甲,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著像戏台上唱戏的。
马展穿了他那身玄色劲装,腰里掛著雁翎刀,下巴抬得高高的,走路带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靠山王的人。
“你能不能別这么得瑟?”罗成低声说。
“我怎么得瑟了?”马展的下巴还是抬著,“我这是精神!”
“你那叫精神?你那叫欠揍。”
“你才欠揍!”
“行了。”韩青走在前面,头都没回。
两人同时闭嘴。
宫门很高,朱红色的,门钉是铜的,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门口的甲士穿著鲜亮的盔甲,站得笔直,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儿。
杨林骑马走到宫门口,翻身下马。
禁军统领司马德戡站在门口迎接,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著一身铜甲,腰里掛著长剑。
他看见杨林,连忙抱拳行礼:“靠山王千岁!”
杨林点点头,没说话。
司马德戡又看向韩青,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就是韩將军?”
韩青看著他:“你认识我?”
“久仰大名。”司马德戡笑了笑,笑得很標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突厥一战,韩將军三千破十万,天下谁不知道?”
韩青没接话。
司马德戡的目光在他手里那把大刀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皇上已经在等著了,请。”
杨林走在最前面,韩青跟在后面,罗成和马展走在最后。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
宫里的建筑很华丽,雕樑画栋,金碧辉煌,但给人的感觉不是气派,是空。
太大了,太空了。
人太少。
很多宫殿的门关著,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韩青走过一间偏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长出了草,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
皇宫里长草。
这地方得荒凉成什么样?
……
大殿到了。
殿门敞开著,里面传来丝竹之声,混著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杨林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去。
韩青跟在他后面。
殿內很宽敞,铺著红色的地毯,两边坐著几十个官员,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跟身旁的侍女调笑。
正中间是一张金碧辉煌的龙椅,龙椅上坐著一个人。
四十出头,面容憔悴,眼袋很重,眼神涣散,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著通天冠。
但他的头髮乱糟糟的,冠也歪了,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隨便套上的。
隋煬帝,杨广。
杨林走到殿中央,抱拳行礼:“臣杨林,参见皇上。”
韩青、罗成、马展跟著行礼。
杨广靠在龙椅上,手里端著一杯酒,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韩青身上。
“你就是韩青?”
“臣韩青。”
杨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肌肉和那把大刀上停了一下。
“靠山王说,你一个人杀了上千个突厥骑兵?”
韩青看了杨林一眼。
杨林微微点头。
“是。”韩青说。
杨广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神里的涣散少了一些,多了一点好奇。
“你怎么杀的?”
“一刀一个。”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官员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杨广盯著韩青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好一个一刀一个!”他拍了拍龙椅的扶手,“朕就喜欢你这样的!痛快!不装!”
他站起来,端著酒杯走下来,走到韩青面前。
离得近了,韩青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像是好几天没洗澡。
杨广围著韩青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身腱子肉,练了多久?”
“从小练的。”韩青说。
“从小练的?”杨广又笑了,“朕从小也练,但没练出你这一身肉。朕练出来的是肚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確实不小,龙袍都被撑得鼓鼓的。
旁边的官员们陪著笑,笑声稀稀拉拉的,像在完成任务。
杨广走回龙椅上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把嘴。
“靠山王,突厥这一仗,你立了大功。说吧,要什么赏赐?”
杨林抱拳:“臣不敢要赏。为大隋征战,是臣的本分。”
“本分?”杨广摆摆手,“什么本分不本分的,立了功就得赏。朕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他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样,靠山王的封號不变,再加封太师,赐九锡。”
殿內的官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师。
九锡。
这是人臣之极。
杨林皱了皱眉:“皇上,九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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